一

山路在腳下延伸，仿佛永遠(yuǎn)沒有盡頭。

濃霧如同黏稠的幽靈，始終纏繞在沉影山脈的峰巒溝壑之間，將一切景象都涂抹成模糊不清的灰白。馬蹄踏過濕滑的苔蘚和腐爛的落葉，發(fā)出沉悶而單調(diào)的聲響。林間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雀驚飛，或是遠(yuǎn)處不明野獸的低沉嗚咽，都足以讓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緊。

云瑾在顛簸中漸漸恢復(fù)了些許意識，卻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綿軟無力，連抬起眼皮都顯得異常困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針扎般的刺痛，那是靈力暴走留下的內(nèi)傷。她能模糊感覺到自己趴在馬背上，身體被布帶固定著，耳邊是單調(diào)的馬蹄聲和粗重的喘息——有馬匹的，也有人的。

“……翻過前面那道嶺，應(yīng)該能看到一個廢棄的村子。”王老五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夾雜著壓抑的痛哼，“叫……叫‘鴉嘴坳’。幾十年前鬧過山瘟，人都死絕了，房子也塌了大半，但總比這林子里強(qiáng)……能避避風(fēng)，生個火……咳咳……”

“你少說話，省點(diǎn)力氣。”冷鋒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卻依舊穩(wěn)定，“傷口又滲血了。堅持住?！?/p>

云瑾努力凝聚視線，透過斗篷兜帽的縫隙，看到前方牽馬的王老五，背影佝僂，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左肩和背部的衣物被暗紅色的血漬浸透了一大片。冷鋒策馬跟在側(cè)后方，玄黑色的輕甲上布滿了泥污和劃痕，幾處破損的地方露出內(nèi)襯，他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抿，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昨夜的血戰(zhàn)和之后亡命般的奔逃，顯然讓他們都付出了巨大代價。追兵雖然暫時被甩開，但危險并未遠(yuǎn)離，更像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竄出。

又不知行進(jìn)了多久，眼前的林木終于稀疏了一些，濃霧似乎也淡了些許。前方出現(xiàn)了一道相對平緩的山坳，坳口處，影影綽綽地顯露出一些低矮、歪斜的黑影——是殘破的土墻和傾倒的屋架。

鴉嘴坳。名副其實。整個村落坐落在形似烏鴉喙部的山坳里，寂靜無聲，死氣沉沉。大部分房屋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土墻或幾根焦黑的房梁倔強(qiáng)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荒草長滿了曾經(jīng)的街道和院落，幾乎有半人高。一些傾倒的石磨、破裂的水缸散落在廢墟間，覆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塵土味，還有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王老五選了一處相對完整、看起來像是以前村中富戶留下的院落。院墻還有大半，正屋的屋頂雖然塌了一半，但靠里的半間尚能遮風(fēng)擋雨。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半蓋著，長滿了滑膩的墨綠色苔蘚。

“就……就這里吧?！蓖趵衔逅砷_韁繩，踉蹌著靠在一堵斷墻上，喘著粗氣，臉色蠟黃得嚇人。

冷鋒翻身下馬，動作明顯比平時遲緩了一些。他先小心地將云瑾從馬背上抱下來，解開束縛的布帶。云瑾雙腳落地時一軟，差點(diǎn)摔倒，被冷鋒眼疾手快地扶住。

“能站住嗎？”冷鋒低頭看她，眼神里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云瑾咬緊牙關(guān)，點(diǎn)了點(diǎn)頭。雖然渾身虛脫，胸口悶痛，但基本的行動能力似乎恢復(fù)了一些。她靠著一根廊柱站穩(wěn)，扯下兜帽，露出了蒼白憔悴但依舊清秀的臉。清晨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荒村特有的衰敗味道，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冷鋒見她無礙，立刻轉(zhuǎn)身去查看王老五的傷勢。獵戶的情況很不妙，失血過多，加上長途跋涉和之前的激戰(zhàn)，傷口已經(jīng)有些紅腫發(fā)炎的跡象，體溫也高得燙手。老館長準(zhǔn)備的藥粉早已用完。

“必須立刻處理傷口，需要清水和干凈的布，最好……能有消炎的草藥?！崩滗h眉頭緊鎖。這荒村破敗如此，哪里去找草藥？

“我知道……這附近山陰處，有一種‘紫背地丁’，搗碎了外敷，能止血消炎……運(yùn)氣好，或許還能找到‘半邊蓮’……”王老五虛弱地說著，眼神已經(jīng)開始有些渙散，“但俺……俺走不動了……”

“我去找?！币粋€略顯沙啞但清晰的聲音響起。

冷鋒和王老五同時看向云瑾。少女扶著廊柱，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種決絕?！拔艺J(rèn)得紫背地丁，半邊蓮也見過圖譜。館長……以前教過?！彼D了頓，看向冷鋒，“你留下照顧王叔，清理傷口。我就在附近，不走遠(yuǎn)?！彼溃丝倘酥?，冷鋒戰(zhàn)力最強(qiáng)，需要保存體力和警惕，不能輕易離開；王老五重傷瀕危，必須有人守著。而她，雖然虛弱，但至少還能走動，認(rèn)得草藥。

冷鋒看著她，目光深沉。理智告訴他，讓一個重傷初愈、毫無自保能力的少女獨(dú)自在陌生荒村附近活動，極其危險。但現(xiàn)實是，王老五等不起。而且……從昨夜到今晨，這個少女展現(xiàn)出的堅韌和冷靜，或許比他想象的更能應(yīng)對。

“一刻鐘?！崩滗h沉聲道，“最多一刻鐘，無論找到與否，必須回來。不要走遠(yuǎn)，注意腳下和周圍動靜?！彼麖难g解下一把匕首，連鞘遞給她，“拿著，防身?！?/p>

云瑾接過匕首，入手微沉，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心神一定?！班拧！彼龖?yīng)了一聲，深吸口氣，轉(zhuǎn)身，步履有些虛浮，卻堅定地走出了這處殘破的院落，踏入了荒草叢生的廢棄村莊。

二

荒村的寂靜，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壓在心頭。陽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霧氣和上方交錯的枯枝，在廢墟和荒草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風(fēng)吹過斷墻和空無一物的窗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低聲嗚咽。

云瑾緊握著匕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倒塌的屋舍和齊腰深的荒草之間。胸口依舊悶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味，但她強(qiáng)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細(xì)搜尋著記憶中藥草的模樣。

紫背地丁，喜陰濕，常生于山腳、溝邊、林下。葉片呈心形或腎形，背面紫色……

她的目光掠過墻角、水溝邊、斷墻下的陰影處。這里潮濕，倒是有可能生長。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她的心也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除了些常見的、無用的雜草，一無所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zhǔn)備返回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在村落邊緣靠近山壁的一處坍塌大半的石屋背后，似乎有一片顏色稍深的、貼著地面的植被。

她心中一喜，強(qiáng)撐著加快腳步走過去。石屋背后背陰，殘留的墻基下積聚了些許濕氣，果然，一片約莫巴掌大小的紫背地丁，正靜靜地生長在那里！葉片肥厚，背面的紫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找到了！云瑾松了口氣，連忙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將幾株長勢最好的連根挖出，又用衣襟下擺兜住。正打算起身，忽然，她眼尖地看到，在更靠近潮濕山壁的石縫里，還零星點(diǎn)綴著幾朵淡藍(lán)色、形似半邊蓮的小花！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她小心翼翼地將半邊蓮也采下一些。有了這兩樣，至少能緩解王老五的傷勢。

心中稍定，她不敢久留，將藥草仔細(xì)收好，轉(zhuǎn)身準(zhǔn)備沿著來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剛走出石屋陰影，踏上那條被荒草淹沒的“街道”時，一個溫和帶笑、卻又仿佛貼著耳根響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飄了過來：

“姑娘好雅興，這荒山破村之中，還有心思采擷藥草?？催@品相，紫背地丁倒是采得恰到火候，正是藥力最足之時?！?/p>

云瑾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她猛地轉(zhuǎn)身，匕首橫在胸前，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什么人？什么時候靠近的？她竟然毫無察覺！

只見距離她不到三丈遠(yuǎn)的一截半塌土墻上，不知何時，竟悠閑地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樣式簡單卻用料考究的月白色長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輕薄披風(fēng)，腰間束著玄色絲絳，懸著一枚不起眼的、溫潤如脂的白色玉佩。他生得極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氣質(zhì)溫潤儒雅，仿佛不是坐在廢墟之上，而是身處某處名園雅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顏色比常人稍淺，在斑駁的光線下，流轉(zhuǎn)著琥珀般的光澤，深邃難測。

他就那樣隨意坐著，一條腿曲起踩在墻頭，另一條腿自然垂下輕輕晃蕩，手里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草，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曬太陽。然而，在這死寂荒村、殺機(jī)四伏的背景下，這份閑適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危險。

云瑾全身緊繃，握緊匕首，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你……你是誰？”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春風(fēng)拂過湖面，漾開細(xì)微的漣漪，卻未達(dá)眼底?！霸谙滦粋€游歷四方、收購些奇物藥材、順便看看風(fēng)景的閑散商人罷了。”他的聲音溫和悅耳，語調(diào)從容，“途經(jīng)此地，見這荒村有趣，便下來瞧瞧。不想竟偶遇姑娘，也算有緣?！?/p>

商人？游歷四方？云瑾心中警鈴大作。這荒郊野嶺，偏僻廢棄的村落，哪里是尋常商人會來的地方？而且，此人出現(xiàn)得如此悄無聲息，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若非他主動開口，自己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這絕非常人！

“既是商人，怎會來此？”云瑾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對方，腳下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背靠著一棵枯死的老樹。

“奇物藥材，往往生于險遠(yuǎn)之地，人跡罕至之處?！毙S手扔掉枯草，目光落在云瑾緊握匕首的手上，又緩緩移到她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龐，最后，停留在了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貼身收藏的太極石，似乎因為云瑾的緊張和體內(nèi)殘存靈氣的波動，又隱隱傳來一絲溫?zé)岬挠|感。

玄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笑容不變，繼續(xù)道：“譬如姑娘方才所采的紫背地丁，生于這等陰煞晦暗的廢村墻根，汲取了地脈深處殘留的陰郁之氣，其解毒化瘀之效，往往比陽光充沛處所生的，要好上三分。還有那石縫里的半邊蓮，沾了山巖金氣，清肺熱、平喘息，效果也獨(dú)特。姑娘采藥手法熟稔，目標(biāo)明確，看來是急需救人，而且……所救之人傷勢不輕，甚至可能伴有毒患或內(nèi)熱吧？”

他侃侃而談，語氣輕松，卻句句點(diǎn)中要害！云瑾心中更是駭然。此人不僅眼力毒辣，見識更是不凡，僅憑她采的兩種草藥和些許神態(tài)，竟將王老五的傷情猜了個**不離十！

“你想怎樣？”云瑾不再兜圈子，直接問道。對方來意不明，實力深不可測，此刻她孤立無援，只能盡量周旋。

“姑娘莫要緊張?！毙珡膲︻^輕盈躍下，動作流暢優(yōu)雅，落地?zé)o聲，仿佛一片羽毛?！霸谙虏o惡意。只是見姑娘孤身在此，面色不佳，氣息更是……”他走近兩步，在距離云瑾一丈處停下，微微偏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頗為有趣。似有沉疴在身，氣血兩虧，但體內(nèi)卻又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勃勃生機(jī)在流轉(zhuǎn)，更隱隱包羅萬象，仿佛什么都能容納，又仿佛什么都留不住。如此矛盾的體征，在下游歷百州，也是頭一次見?！?/p>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jìn)了云瑾心中最深的秘密鎖孔！混沌道體！他看出來了？還是僅僅有所感應(yīng)？

云瑾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握著匕首的手心滲出冷汗。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我只是個普通人，受了些驚嚇。若閣下無事，還請自便，我要回去了?！?/p>

“普通人？”玄墨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姑娘若是普通人，那這百州之地，怕是沒有幾個非凡之輩了。”他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寸許高的羊脂玉瓶，“相逢即是有緣。姑娘所采藥草雖對癥，但效力溫和，對于重傷失血、內(nèi)火攻心之癥，恐緩不濟(jì)急。此乃‘玉髓生肌散’，外敷可促傷口愈合，生肌止血；內(nèi)服少許，亦可寧心安神，平息內(nèi)火。贈予姑娘，或可解燃眉之急?！?/p>

他將玉瓶輕輕放在身旁一塊半埋土中的石磨上，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云瑾盯著那玉瓶，又看看玄墨。天下沒有免費(fèi)的午餐，此人目的何在？

“無功不受祿。閣下想要什么？”云瑾警惕地問。

“聰明。”玄墨贊許地看了她一眼，“在下確實有個不情之請。若姑娘日后……嗯，若是方便，又恰好得到什么稀罕的、與‘氣息’‘本源’相關(guān)的藥材、礦石，或者……遇到什么與此相關(guān)難以理解的事物，不妨記下。若他日有緣再見，告知在下，或容在下一觀，便足矣?！彼捳f得含糊，目光卻再次若有深意地掃過云瑾的胸口。

他在打太極石的主意？還是對她所謂的“體質(zhì)”感興趣？

云瑾心中念頭急轉(zhuǎn)。此刻形勢比人強(qiáng)，對方實力莫測，且似乎暫時沒有惡意。王老五的傷確實耽擱不起。

“好?！彼Я艘а?，答應(yīng)下來，“若真有那時，我會記得。”說完，她快步上前，拿起石磨上的玉瓶，入手溫潤，瓶身還帶著對方淡淡的體溫。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衣襟里摸出幾塊之前省下的、帶著體溫的粗面餅——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交易物”。

“這個……給你。算是交換。”她將面餅放在石磨上，聲音不大，卻帶著堅持。

玄墨微微一愣，看著那幾塊粗糙、甚至有些干硬的面餅，眼中那抹慣常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第一次出現(xiàn)了些許真實的波動。他深深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復(fù)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低笑：“有趣。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他當(dāng)真上前，撿起那幾塊面餅，隨意地揣入懷中，動作自然，沒有半分嫌棄。

“此地陰氣郁結(jié)，非久留之地。姑娘的朋友，怕也等得急了。”玄墨側(cè)身，讓開了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山高水長，或許不久，我們還會再見。屆時，希望姑娘已……安好?！?/p>

云瑾不再多言，握緊玉瓶和藥草，轉(zhuǎn)身快步離開。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琥珀色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拐過一處斷墻，消失在荒草深處。

直到走出很遠(yuǎn)，回到那處殘破院落附近，云瑾才感覺那如芒在背的視線終于消失。她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大口喘息，冷汗已經(jīng)濕透了里衣。那個叫玄墨的人……太危險，也太神秘了。他的出現(xiàn)，是巧合，還是另一場陰謀的開始？

她定了定神，擦去額角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表情，這才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jìn)去。

三

院子里，冷鋒已經(jīng)用找到的、相對干凈的木片和布條，簡單清理了王老五傷口周圍的污血和腐肉。獵戶躺在鋪了干燥枯草的地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額頭滾燙。冷鋒自己的手臂也重新包扎過，臉色依舊沉凝。

看到云瑾回來，冷鋒明顯松了口氣，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放松。“怎么去了這么久？”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云瑾全身，確認(rèn)她沒有受傷，又落在她手中的藥草和那個陌生的羊脂玉瓶上。

“找到了紫背地丁和半邊蓮，還……遇到了一個人。”云瑾沒有隱瞞，將遇到玄墨的經(jīng)過簡要說了一遍，省略了對方對自己體質(zhì)的那些詭異評價，只說了他贈藥和換取面餅的事，以及對方自稱游歷商人。

冷鋒聽完，眉頭緊鎖，接過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沁人心脾的藥香立刻彌漫開來。他小心地倒出一點(diǎn)白色粉末在掌心，仔細(xì)觀察，又湊近嗅了嗅。“是上好的傷藥，靈力內(nèi)蘊(yùn)，品階不低，絕非尋常商人能隨手拿出?！彼凵窀幽?，“此人出現(xiàn)得蹊蹺，所言未必屬實。藥……暫時可用，但需小心?！?/p>

話雖如此，王老五的傷勢已容不得猶豫。冷鋒還是小心地取了些許玉髓生肌散，混合搗碎的紫背地丁和半邊蓮汁液，敷在王老五最嚴(yán)重的幾處傷口上。又將極少量的藥散化入清水，給王老五喂了下去。

藥效極佳。不過盞茶功夫，王老五傷口的滲血明顯止住，紅腫也消退了些許，滾燙的額頭溫度開始下降，呼吸也漸漸平穩(wěn)下來，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冷鋒和云瑾都松了口氣。

“他沒對你做什么？也沒問別的？”冷鋒處理完王老五，再次看向云瑾，目光如炬。

云瑾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玄墨對自己“氣息”的奇怪評價說了出來。“他說……我體內(nèi)氣息矛盾，包羅萬象，卻又留不住東西。”

冷鋒沉默了片刻，眼中光芒閃爍。看來，云瑾體質(zhì)的特殊，已經(jīng)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這個玄墨，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此地不宜久留。”冷鋒站起身，“王老五傷勢稍穩(wěn)，我們需盡快離開。那玄墨若真有所圖，很可能還會回來，或者通知其他人。”

云瑾點(diǎn)頭。她也有同感。那個玄墨，給她一種深不可測、難以掌控的感覺，比那些明刀明槍的追兵，更讓她不安。

兩人迅速收拾了一下所剩無幾的行囊。冷鋒將昏迷的王老五重新扶上馬背固定好。云瑾也爬上自己的馬背，雖然依舊虛弱，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

就在他們準(zhǔn)備離開荒村時，冷鋒忽然勒住馬，轉(zhuǎn)頭望向村落另一側(cè)、靠近進(jìn)山小路的方向。

云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在稀薄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一道月白色的修長身影，正負(fù)手立于一塊凸起的山巖之上，似乎正遠(yuǎn)遠(yuǎn)地“目送”著他們離開。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表情，但云瑾能感覺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一定正看著這里。

玄墨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那么靜靜地站著，山風(fēng)吹動他的衣袂和披風(fēng)，飄飄若仙，又帶著一種孤高的疏離。

冷鋒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按上了劍柄。但最終，他沒有拔劍，只是深深地看了那道身影一眼，然后猛地一抖韁繩。

“駕！”

兩匹馱馬再次邁開腳步，載著三人，迅速離開了鴉嘴坳，沿著另一條更加崎嶇難辨的山道，向著沉影山脈更深處行去。

山巖上，玄墨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漸漸擴(kuò)大。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似乎有無形的氣流在纏繞、模擬。如果云瑾或冷鋒在此，定會震驚地發(fā)現(xiàn)，那氣流模擬出的，正是云瑾之前靈氣爆發(fā)時，那種混亂、駁雜、卻又隱含某種奇異規(guī)律的波動軌跡！

“混沌的氣息……竟然真的還存在世間。”玄墨低聲自語，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興奮與探究交織的光芒，“陰陽國，陰王血脈，還有這突然冒出來的混沌之體……越來越有趣了?！?/p>

他將掌心的氣流輕輕捏散，目光投向遙遠(yuǎn)的天際，那是陰陽國王都太極城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南邊、那片屬于天干國的熾熱土地。

“棋子已經(jīng)落下，棋盤越來越熱鬧了?！彼p輕一笑，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霧氣般，從山巖上消失不見，只留下荒村死寂依舊，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而逃亡的三人，帶著新的疑慮和更深的危機(jī)感，繼續(xù)在迷霧籠罩的群山之中，尋找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jī)。玄墨的出現(xiàn)，如同在原本就洶涌的暗流中，又投下了一顆看不清深淺的石子，未來的波瀾，注定將更加難以預(y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