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不都說了嗎,九年前的農村,老百姓對警方的排查沒那么重視,覺得就是走個過場,有些人是真忘了,覺得采過一次就行,第二次懶得跑。”
“有些人覺得這玩意兒沒用,警方查不出啥,交不交無所謂,還有些人可能第一次采集的時候有點不耐煩,第二次干脆抵觸,不想配合。”
“最關鍵的是當年警方沒明確說不上交要咋樣,也沒挨個登記誰沒交,大家覺得法不責眾,就算沒交也沒人會追究,總不能因為人家出去打工沒踩腳印就把人抓進去蹲大牢吧。”
雷超頓了頓,又繼續開口補充。
“還有些人后來想補交,又怕警方說他們故意拖延,或者懷疑他們有問題,干脆就裝不知道,時間一長,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沈明點了點頭,從雷超上衣口袋很自然的掏了包香煙,先遞了一根給雷超,隨后又給自己拿了一根點燃后說道。
“你這么一說倒也合理,那現在咋辦?這么多人時隔九年,好多人可能都不在這里了,就算在也未必愿意再交樣本,畢竟過了這么久,誰知道警方會不會翻舊賬?”
“所以得給他們吃顆定心丸。”雷超一邊架著支架,一邊用引燃酒精,將牛雜熱了起來。“我會建議局里發個通告,就說當年的足跡采集工作有遺漏,現在案子重啟,需要補充采集。”
“重點強調不管當年是忘了交還是不想交,哪怕是因為一些原因故意藏了,這次只要主動上交足跡樣本,一律既往不咎,不追究任何責任。”
“既往不咎?這能行?”沈明疑惑的問道。“程序上會不會有問題?萬一有人當年確實有嫌疑,這么一說不就等于放他一馬了?”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雷超解釋道。“咱們的目標是破案,是找到兇手,我說的不追究的是隱瞞資料的責任,又不是殺人的責任。”
“這剩下的資料里絕大多數都是無辜的,兇手只有一個,如果不承諾既往不咎,他們肯定不敢交,咱們永遠找不到突破口。當年沒追究現在再翻舊賬只會把路堵死,有些事要腦子活一點,不能太死板。”
“你想啊,快十年過去了,兇手肯定覺得這事兒早就過去了,當年的腳印就算交上來,也未必能比對上,畢竟時間這么久,誰還記得清楚當年的細節?”
“而且兇手也知道,我們這次向外收集這部分資料,肯定就是懷疑了他們,要是這次不上交,警方肯定會重點排查沒交的人,反而會引起懷疑。兩害相權取其輕,兇手大概率會選擇上交,賭一把咱們找不到證據。”
沈明沉默了,手指敲著桌子,心里在思考雷超的想法。
雷超說的很有道理,這案子卡了九年,唯一的線索就是足跡,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可能就真的永遠破不了了,這種劍走偏鋒不拘一格的破案方式,讓沈明想到了還在山南的王天亮?
“行,你是領導我聽你的,我就是來幫個忙。”沈明掐了煙站起身來,拿起杯子接了杯水。
“那你找個時間去匯報,爭取這兩天就把通告發下去,云安縣不大,現在資料傳遞啥的也方便。”
“快別聊了,我火都點起來了,先吃先吃,吃飽了再干活!”
……
“喂,我是汪建軍,哪位?”
云安縣一處礦山,三十來歲的汪建軍正蹲在院子里磨著鋤頭,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煙屁股都快咬扁了,他的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里的磨刀石蹭著鋤刃,嚯嚯的聲響脆生生的。
“汪建軍同志,我是縣公安局的小李。九年前你堂哥家的案子,你當年配合過采集腳印,還記得不?”電話那頭的聲音挺客氣,卻說的十分肯定。
汪建軍磨鋤頭的手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節奏,只是叼著煙的嘴角微微動了下。“我堂哥家的事咋不記得,這是有新線索了?”
“案子重啟偵查了,翻案卷發現第二次采集腳印時,你那一份沒交上來。”小李的聲音很平穩。“現在局里發協查通告,想補充采集一下,麻煩你配合。”
“我沒交?不能吧,我記得我交上去了,會不會是有人沒送到你那里?”汪建軍挑了挑眉,語氣聽不出異樣,仿佛真忘了這回事。
“可能吧,你明天有沒有空?明天去你們最近的派出所一趟踩個腳印就行,幾分鐘的事。”小李繼續補充道。
“我跟你說清楚,上面發了通告,不管你當年是為啥沒交,這次主動配合一律既往不咎,不追究任何責任,就是為了精準破案。”
汪建軍夾著手機的肩膀沒動,手指卻在磨刀石上輕輕敲了敲,心里跟明鏡似的。
九年了,他早把當年的事嚼碎了咽進肚子里,當年第一次采集,他故意穿了雙40碼的舊鞋,硬生生把42碼的腳塞進去,踩出來的腳印看著變形,跟現場的42碼鞋印壓根對不上。
第二次采集他借著爆破工跟警方合作的便利,混進了志愿者隊伍,直接把自己的樣本藏了,沒人發現。
現在補交估計也是穿著警方給的42碼鞋,踩出來的是真實足跡,但誰能想到,九年前那枚40碼的偽裝腳印是他偽裝的?
自己是汪世書的親堂弟,當年哭得撕心裂肺幫著處理后事,誰都不會懷疑到他頭上,不交反而顯得心虛,不如大大方方配合,查不到他這事兒就徹底了了。
“行,明天上午我過去。”汪建軍一口答應了下來,語氣坦蕩的十分真誠。“為了給我堂哥家破案,配合是應該的,不用帶啥東西吧?”
“不用,人來就行。”小李笑了笑。“那明天上午我去你們鎮派出所等你。”
“嗯。”
汪建軍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褲兜,拿起鋤頭往墻上一靠,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嘴里的煙猛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遮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這都十年過去了,這事應該過去了吧,汪建軍如此想著,再次拿起磨刀石,對著鋤頭開始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