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愣,不由失笑:“朕?朕何時惹你了?”
皇后和楊婉云都屏住呼吸。
楊婉云腿一軟,又要跪,被皇后悄悄拉住。
許呦呦在皇帝懷里坐直,小手比劃著,嘴里嘰里咕嚕,甚是氣憤:
“泥!殺銀……多!黑氣氣……纏著!”
她指向站在一旁仍有些恍惚的蕭景瑜,“得得……美!替泥……背鍋鍋!”
“壞東東……怕泥……龍氣氣……就、就欺負得得!”
“霉霉……壞!咬得得……”
“都不……好銀!”她最后總結(jié),小臉嚴肅,“狗屁爹……壞!泥……也壞!”
“窩要……換爹!”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字正腔圓。
滿殿死寂。
皇后臉色驟變,厲聲道:“所有人,退下!閉緊你們的嘴!”
宮人們垂首疾步退出,殿門被輕輕合上。
偌大的鳳儀宮正殿,只剩下帝后、兩位皇子、楊婉云母女。
楊婉云這次真的跪下了,額頭觸地:“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呦呦她、她才一歲半,根本不懂自己在說什么,童言無忌,當不得真啊……”
皇帝卻緩緩抬手,制止了她的話。
這位執(zhí)掌江山二十載的帝王,此刻臉上血色褪盡。
他抱著呦呦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卻飄向殿外,仿佛穿透時光,看見了那些血色彌漫的歲月。
奪嫡之戰(zhàn),兄弟鬩墻,朝堂清洗,邊境平叛……哪一件事不是累累白骨鋪就來的。
“因果……報應(yīng)嗎?”皇帝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某種沉重的了然,“原來如此。”
他低頭看向懷里的呦呦,那眼神清澈地能映出他眼底深處的疲憊。
“朕……信。”皇帝堅定說道。
皇后掩面,肩膀輕顫。
她想起兒子這些年受的苦——無故落水、墜馬斷腿、燈桿砸落、差點噎死……那些看似巧合的“意外”,原來竟是自己丈夫的殺孽所致!
“瑜兒……”皇后哽咽著走向蕭景瑜,顫抖的手撫上兒子的臉,“是父皇母后對不起你……”
蕭景瑜握住母親的手,少年清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釋然的笑:“母后,不怪您,也不怪父皇。現(xiàn)在……不是好了嗎?”
他看向皇帝懷里的許呦呦,眼神柔軟:“是呦呦救了我。”
皇帝深吸一口氣,看著還在生悶氣的小團子,語氣復(fù)雜:“楊夫人,起來吧。朕不怪呦呦,朕……要謝她。”
楊婉云顫巍巍起身,仍不敢抬頭。
皇帝卻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里帶上追憶:“其實,朕早知呦呦不凡。”
“永昌十四年夏,江南百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朕與皇后微服南巡,途經(jīng)蘇州,親眼見到災(zāi)民易子而食的慘狀。”
“那時恰逢楊家嫡女臨盆,而我們暫駐蘇州行館,聽聞城中富商楊家正在施粥賑災(zāi),便微服前往查看。剛到楊府那條街……”
皇帝接口,眼中閃過奇異的光:“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楊府上空突然金光大盛!那光不刺眼,反而溫潤如暖玉,籠罩了整個府邸。緊接著——”
“天降甘霖。”皇帝聲音輕柔,仿佛回到那個奇跡般的午后,“干旱了一年的蘇州,下起了暴雨,連綿數(shù)日,徹底解了旱情。”
皇帝看向楊婉云:“朕派人查問,方知金光出現(xiàn)時,正是你誕下呦呦的時辰。”
“朕當時便心有所感——此女降世伴天地異象,必非凡胎。回京后查知你是禮部侍郎許振山之妻,朕……確實因此對許振山多有提拔。”
“只是朕沒想到,他竟是個寵妾滅妻、昏聵至此的蠢材!更沒想到,呦呦與朕的珩兒有如此緣分,今日還救了瑜兒……”
他低頭,用額心輕輕碰了碰呦呦的小額頭,聲音鄭重:“呦呦,你是朕的恩人,是蕭氏的福星。”
皇帝略一思索,“朕要封你為郡主!”
“郡主?好……次嗎?”小家伙歪著腦袋一臉天真。
皇帝樂不可支:“呵呵呵呵,呦呦,當上郡主,有食邑,享俸祿,那可不止好多好吃的。”
許呦呦一聽,卻小臉一板:“不、不要……郡主!”
“哦?為何?”皇帝挑眉。
“狗屁爹……占便宜!”小家伙說得斬釘截鐵,“窩的……不給!”
這時,蕭景珩忽然輕聲開口:“父皇、母后,兒臣還有一事要稟,前幾日呦呦在許府被扔進枯井,高燒昏迷,險些……”
話未說完,皇后猛地轉(zhuǎn)頭,眼中寒光凜冽:“你說什么?”
“母后。”蕭景瑜垂眸,“若非楊夫人及時尋到,呦呦她……”
“好!好一個禮部侍郎!”皇后氣得渾身發(fā)抖,轉(zhuǎn)身就朝皇帝發(fā)難,“陛下!這就是你看重的人才!寵妾滅妻、殘害嫡女?你竟然還給他升官!”
“你……你這是親手把她們母女往火坑里推!”
“梓童,朕……”皇帝被罵得連連后退,想解釋又無從辯起,伸手去拉皇后的衣袖,語氣軟得近乎央求,“是朕的錯,朕昏庸,朕眼拙,你別氣壞身子……”
楊婉云徹底看呆了。
而蕭景珩和蕭景瑜兩兄弟,一個靠在榻上捂嘴偷笑,一個低頭忍笑肩膀微顫——顯然對此場景早已習以為常。
皇帝一邊輕拍皇后的背給她順氣,一邊沉聲下令:“傳朕口諭:禮部侍郎許振山,治家無方,德行不堪,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梓童,這樣可滿意?”
一旁的許呦呦,笑得一臉賊兮兮:“涼涼……兇兇!伯伯……怕怕!”
皇帝老臉一紅,輕咳一聲:“伯伯不是怕,是……是敬重。”
隨即,又故作嚴肅:“朕想起還有要事,先回御書房。梓童,一切……由你做主。”
“呦呦,以后要常來和伯伯一起玩!”
說罷,他狀若無事地整了整龍袍,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一路疾走回到御書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