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清了清嗓子,將戶部尚書那本折子扔給蕭景瑜。
“看看,戶部又喊缺銀子。上個月撥十萬兩賑災款,這個月又說庫房空了。這錢,都到哪去了?”
蕭景瑜接過折子,眉頭微蹙:“兒臣也覺蹊蹺。今年并無大災大役,稅銀收得齊整,不該這般拮據。”
皇帝捏了捏眉心,一臉不耐。
許呦呦正專心啃第二顆蜜餞,聞言忽然抬起頭。
“錢錢沒跑。”她奶聲奶氣,“在……洞洞里。”
“那……戶部上書,不似好東東!”
她伸出小胖手,在空中畫圈圈:
“他有錢錢!好多好多……金燦燦的……堆成山!”
“藏在……藏在……”她皺起小臉努力比畫,“后山,洞洞!洞里都似,刺的……眼睛疼。”
蕭景瑜心頭一跳,俯身蹲下來:“呦呦,你怎么知道?”
許呦呦眨巴眼,理直氣壯:“窩看見噠!”
她當然看見了。
那日被推進輪回鏡前,她順手牽羊時往凡間瞄了一眼,正巧看見一座山洞里金光沖天……
她傻傻以為是那是她的寶藏花園……
哼,又是記恨那幫老東西的一天!
現在想起來,那山洞離京城不遠,那官運,好像是戶部的顏色。
皇帝與蕭景瑜對視一眼。
“還有哦!”許呦呦越說越來勁,“那個壞銀……也是狗屁爹爹!”
“他也……寵小的,滅大的!”
“他正妻……更壞!生女寶,怕不得寵,就、就掐死!”
小奶包做了個掐的動作,小臉皺成一團。
“騙銀說……娃娃被偷了,這樣,換來狗東西的……闊憐……”
“后來,她生不出啦……兔子小妾!生一窩一窩的!兩鵝兩女!”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夠,再伸出一根。
“四只!”
皇帝和蕭景瑜的表情已經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然后呢?”
“然后……”許呦呦歪頭,“正妻怕怕,從外頭……認了個女鵝,說似……當初丟的辣個。”
她頓了頓,小臉忽然嚴肅起來。
“辣個女鵝……是壞銀!”
“扒似,她不似女鵝!她似……似……”小奶包絞盡腦汁,小臉都快皺成包。
哎!
寶寶說話太難了。
“是什么?”皇帝火急火燎。
“南國……大大滴……壞銀!”
蕭景瑜瞳孔驟縮,“你是說,奸細?”
“對對對,尖細!”小家伙努力捋直舌頭。
皇帝見狀,趕緊給她端來溫牛乳。
看來,要想辦法給呦呦啟蒙了!!
只有啟蒙到位,才能讓她說話暢通無阻!
還在一邊喝奶,一無所知的某小只,只覺腦袋上一陣涼颼颼的……
她噸噸噸地喝了幾口,這才繼續說道。
“她哄,辣個壞銀尚書,哄得,轉來轉去!”
“把泥們的事,記下來,偷偷……送出去!”
“泥……”許呦呦伸出小胖手,一把拍在皇帝的心口,“下個月,泥會干蠢事!”
“有幾個銀……是大好銀,卻被用錢錢害,泥犯渾,就把他們都噶了!”
“噶完,泥就后悔,哭鼻子咯……”
御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喉頭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想起上個月,太后剛封了戶部尚書的女兒為安婕妤。
這位安婕妤,正是戶部尚書“早年丟失”的嫡女。
她八面玲瓏,溫婉可人,深得太后歡心。
若她真是南國間隙……
皇帝不敢想下去。
他低頭,看著懷里這個奶聲奶氣、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團子。
她正仰著小臉,無辜地眨巴眼,仿若渾然不知自己方才說了什么驚天動地的話。
皇帝深吸一口氣,“瑜兒。”
“兒臣在。”
“帶龍虎衛。”皇帝的聲音陰沉如水,“京郊后山,搜。”
“是!”蕭景瑜領命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軟乎乎的小團子正趴在父皇膝頭,小胖手努力夠案上的蜜餞碟。
蕭景瑜收回視線,掩下心頭震動,握緊了腰間的劍。
小家伙晃著小腳丫,忽然想起什么,扭頭看皇帝:
“窩幫泥……找到了錢錢,給窩蝦米?”
皇帝怔了怔,失笑:“呦呦想要什么?”
小奶包認真想了想,伸出小胖手,比了個“一”。
“窩不貪,只要……一袋銅板板!”
窩又不傻,要金要銀,毛用沒用,都會被涼親收掉,涼親怕窩買糖糖,摳的很!
“銅板?你喜歡?”皇帝憋笑憋到內傷。
許呦呦堅定地點點頭!
可憐見的娃,皇伯伯一定給你一車車的銅板!!
這時,殿外傳來通稟:
“陛下,娘娘口諭,請呦呦小姐前往鳳儀宮。”
皇帝動作一頓。
他低頭一看,小娃娃已經將那碟子蜜餞揣進口袋,搖搖擺擺地往門口去了。
皇帝沉默了。
他舍不得放人。
但他更不敢不放人。
……
宮道上,暖陽正好。
許呦呦被劉嬤嬤抱在懷里,手里攥著蜜餞,小腳丫一顛一顛。
她正美滋滋地盤算著待會兒要如何跟皇后娘娘再討一盤蜜餞,畢竟回家后,就再也吃不了甜滋滋了。
忽然迎面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梳著高髻,滿頭珠翠在日頭下晃得人眼暈。
她身著嫣紅宮裝,腰系金絲八寶瓔珞,明艷華麗。
只是那眉眼里壓著三分郁色、三分怨氣,還有三分——說不上來的陰沉。
宮人們側身立于道旁,垂首行禮:“見過安婕妤。”
安婕妤此時正郁結于心,一肚子邪火沒地兒撒。
她對自己傾城的美色,十分自信。
但是入宮一月,陛下卻從不曾召幸。
御花園“偶遇”三次,陛下繞道走了。
雪的獻舞一回,陛下一看,陰沉著臉,扭頭就走。
御前送湯六趟,高公公全部拒收,
安婕妤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掃過來,“你是何人?”
劉嬤嬤將呦呦往懷里攏了攏,垂首行禮:“回安婕妤,奴婢是楊府的管事嬤嬤,奉皇后娘娘口諭,送小姐往鳳儀宮覲見。”
“許小姐?”安婕妤微微瞇眼,目光落在那團粉糯糯的小人兒身上。
織金小襖,頭上的小揪揪都綁著琉璃結,一看就是極富貴。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原來這就是那個后宮瘋傳的,被陛下日日惦念的小崽崽。
哼!一個奶娃娃,竟比她得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