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疊A4紙被遞到眼前時,沈建國第一反應不是接,而是下意識地,極輕微地向后撤了半步。
像是某種本能的排斥,抗拒著這突如其來、荒誕不經的“證據”。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被一種更緊繃、更詭異的氣氛取代。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幾頁薄薄的紙上,仿佛那不是紙,而是即將引爆的炸彈的引信。
沈星辰的手舉得很穩(wěn),指尖捏著紙張的邊緣,沒有因為長時間的懸空而有絲毫顫抖。她的目光越過沈建國僵硬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林韻的手捂住了嘴,指縫間泄出一點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沈念瑤臉色白得嚇人,緊緊依偎著粉色禮裙的女孩,身體在輕微地發(fā)抖;沈知行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緊緊鎖定那疊紙;沈知意終于放下了手機,臉上夸張的愕然褪去,換上了某種混雜著懷疑和強烈好奇的神色;就連角落里的沈知序,也再次抬起了頭,耳機完全滑落,掛在了脖子上,那雙總是沒什么焦點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著門口。
“親子關系鑒定意見書”。
沈建國看清了最上面一頁抬頭的黑體字。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腮邊的肌肉因咬牙而微微鼓動。荒謬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隨之而來的是被冒犯到極致的怒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被猝然觸及禁忌領域的驚悸。
十年了。
那個名字,那個曾經讓整個沈家天翻地覆、讓林韻夜夜以淚洗面、讓他動用了一切人脈資源卻最終石沉大海的名字,像一道結了厚痂的傷疤,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用這樣輕飄飄的幾頁紙,生生撕開。
“呵。”一聲極低的、帶著濃重諷刺和厭煩的冷笑從沈建國鼻腔里溢出。他沒有去接那疊紙,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星辰臉上,那里面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驚疑,只剩下徹底的不耐和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穿把戲的冰冷。
“我不管你這東西是從哪個路邊打印店花五十塊錢弄來的,”沈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砸在寂靜的空氣里,“也不管你背后是誰指使,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在今天、在我女兒生日這天,來演這出荒唐戲。”
他頓了頓,胸膛因為壓抑的怒火而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一個極其流暢、帶著明顯羞辱和驅逐意味的動作。
他伸出左手,從家居服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做工精致的黑色皮質錢包。手指熟稔地撥開搭扣,從一疊各種卡片中,抽出了一張顏色暗沉、邊緣鑲著金屬細邊的銀行卡。
“砰。”
一聲輕響。
那張卡被他隨手一擲,丟在了沈星辰腳前半米處的光潔大理石地磚上。卡片旋轉著滑出一小段距離,金屬邊緣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冷硬的光,最后停下,正面朝上,隱約可見某個國際銀行的標志。
“這里面有五十萬。”沈建國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徹底的漠然和打發(fā)麻煩的干脆,“密碼六個八。拿了,立刻走人。別在這里演什么苦情戲,也別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打擾我們。”
他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毫不留情。
“今天是我女兒念瑤的好日子,我沒空,也沒心情,陪你玩這種惡心的游戲。”
話音落下,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又冷了幾度。
粉色禮裙女孩倒吸了一口涼氣,捂住嘴的手更用力了。其他幾位客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尷尬和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姨嚇得臉色發(fā)白,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角。
沈念瑤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她看著沈建國寬闊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張銀行卡,最后看向門口那個依舊舉著DNA報告、面無表情的女孩,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有肩膀在無聲地聳動。
林韻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著地上的卡,又看看沈建國冷漠的側臉,最后視線回到沈星辰身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痛苦、掙扎、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希冀?
沈知行眉頭緊鎖,目光在地上的卡和沈星辰手中的報告之間游移,似乎在快速評估著什么。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看看老爸,又看看那女孩,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敢在這種時候插話。沈知序只是靜靜地看著,黑色的瞳孔里映著客廳的燈光,看不出任何情緒。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了沈星辰身上。
等待著她彎腰撿起那張卡,像所有被揭穿的騙子一樣,灰溜溜地離開。
或者,哭鬧,糾纏,上演更不堪的戲碼。
沈星辰垂下了眼瞼。
長長的睫毛在她沒什么血色的臉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看著地上那張離自己腳尖不遠的銀行卡。五十萬。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筆巨款。對她來說,是過去十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足夠她交完大學的學費,租一個不錯的房子,買幾身像樣的衣服,吃很久很久的飽飯。
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在所有人或鄙夷、或憐憫、或好奇、或緊張的注視下,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沒有彎腰。
沒有去看那張卡。
甚至,連握著DNA報告的手都沒有晃動一下。
她只是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再次看向沈建國。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祈求,也沒有被羞辱的難堪。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讓人莫名心慌的平靜。
“沈先生,”她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您用錢打發(fā)我之前,不妨先看看這個。”
她終于收回了遞出報告的手。
但不是放下。
而是用另一只手,配合著,動作有些緩慢地,將最上面的那份報告,從折疊狀態(tài),一層層打開。
紙張摩擦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靜得可怕的客廳里被無限放大。
她將展開的報告,正面轉向沈建國。
報告紙頁有些舊了,邊緣有細微的磨損和折痕,但上面的字跡和表格清晰可辨。
沈建國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過去。
只一眼。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報告左上角,樣本信息欄。
樣本A:沈建國(父)
樣本B:林韻(母)
樣本C:沈星辰(女)
右下角,結論欄。
經DNA分析比對,累積親權指數(CPI)為XXXXXX,親權概率(RCP)大于99.99%。
鑒定意見:支持沈建國、林韻為沈星辰的生物學父母親。
99.99%。
那四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沈建國的視網膜。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行結論上,眼球像是被什么無形的力量固定住了,無法移動分毫。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捏著香檳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泛白,杯壁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細微**。
他身后的林韻,在看清報告內容的瞬間,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晃了一下,要不是及時扶住了旁邊的玄關柜,幾乎要軟倒在地。她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報告上“沈星辰”那三個字,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沈念瑤的哭泣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驚恐地看著沈建國瞬間劇變的臉色,又看看那份被舉起的報告,最后目光落在沈星辰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一種冰冷的、滅頂的恐慌,從腳底瞬間竄上了頭頂。
沈知行一步跨上前,從沈星辰手中近乎強硬地抽走了那份報告。他看得極快,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掠過每一個字段,每一行數據。當他看到結論欄時,推眼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片后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和深沉。
沈知意也湊了過去,伸長脖子看,當看清內容時,他“臥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炸得客廳里本就緊繃的氣氛更加詭異。
沈知序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了稍近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那份在沈知行手中微微顫抖的報告。
沈建國依然僵在原地。他的目光終于從報告上移開,重新落在了沈星辰臉上。這一次,那眼神里充滿了極度復雜的風暴——震驚、茫然、難以置信、被顛覆認知的眩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意識到的、被壓抑了十年的、屬于父親的劇痛和慌亂。
“這……”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這不可能……這報告……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猛地看向沈知行,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知行!你是律師!你告訴我,這種報告,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偽造?是不是?!”
沈知行拿著報告,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他的臉色也很凝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沒有立刻回答沈建國的話,而是再次低頭,仔細地審視著報告的每一個細節(jié)——紙張質地、印刷字體、鑒定機構的公章、騎縫章、鑒定人簽名……
幾秒鐘后,他抬起頭,看向沈建國,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
“爸,這份報告……從格式、印章和簽名來看,出自‘華康司法鑒定中心’。這是國內頂尖的、具有司法鑒定資質的機構。他們的報告防偽措施很嚴格。”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依舊平靜站著的沈星辰,眼神銳利如鷹隼:“但是,報告的真?zhèn)危淮順颖緛碓吹恼鎸崱H绻腥擞梅欠ㄊ侄潍@取了你們的生物檢材,或者篡改了樣本信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沈建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而篤定:“對!一定是這樣!你,”他指向沈星辰,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從醫(yī)院偷了我們的東西?還是從……”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沈星辰,再次動了。
她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看沈建國一眼。
她只是,再次拉開了那個舊書包的拉鏈。
這次,她拿出來的,不是一份報告。
而是一個厚厚的、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鼓鼓囊囊,里面塞滿了各種紙張。
她將文件袋放在地上,就放在那張無人理會的銀行卡旁邊。
然后,她蹲下身,拉開了文件袋的拉鏈。
在所有人或驚疑、或審視、或茫然的目光中,她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份同樣有些年頭、紙張微微泛黃的文件。
文件的抬頭,是某個派出所的名稱和紅色公章。
標題是——
《接受案件回執(zhí)單》
報案人:沈建國。
報案時間:2016年9月28日。
報案內容:女兒沈星辰(時年5歲)于當日下午在本市紫金山莊07棟家中疑似被拐失蹤……
在這份回執(zhí)單下面,還壓著幾張同樣泛黃的紙。
最上面一張,是一份《血樣采集及保存確認書》,采集單位是同一家派出所,采集時間也是2016年9月28日。被采集人簽名欄,是兩個稚嫩歪斜的、屬于五歲孩童的筆跡,寫著“沈星辰”,旁邊按著一個鮮紅的小小的指紋印。
沈星辰用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小小的、已經有些模糊的指紋印。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徹底慘白、瞳孔地震般晃動的沈建國,和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林韻。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
“這是十年前,我失蹤那天,你們在派出所報案時,警方采集的我的血樣存檔記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知行手中那份嶄新的DNA報告,最后回到沈建國臉上。
“你們可以去比對。”
“用這份十年前、由警方封存的、屬于當年那個五歲小女孩沈星辰的血樣——”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撕裂一切偽裝的、冰冷的力量。
“——和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騙子’的血樣,做一次真正的親子鑒定。”
“看看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