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這差事不好辦。

趙甲大清早起來宣告完公文，見慣了歇斯底里哭求的百姓，也被罵被趕不止一次。

不過，這杜家小娘子以目遠(yuǎn)眺的平淡反應(yīng)，倒著實(shí)令人有些意外。

居然是一副......

不憂心自己家的丁粟賦，卻極目遠(yuǎn)眺，像是在憂思其他人一般？

這個(gè)念頭才剛剛升起，便被趙甲壓滅在心底——

怎么可能！

這丁粟賦來的突兀，自己都煩心的要命，這群窮酸百姓比他都不如，怎么可能不憂心？

更別提，這一戶戶主還是女子，卻收留了六個(gè)男子！

六個(gè)！

年底就得六石粟米，三兩多銀錢！

等市面上的粟米被賣空交賦，說不準(zhǔn)還要更多！

這樣的境況，說不可憐肯定是假的。

饒是趙甲平日里兇神惡煞，也沒想過做什么善事，可想到今日那些哭求啜泣的鄉(xiāng)親鄰里，到底還是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接過錢袋，又順手將欠條從懷中取出，交還給杜殺女，才壓低聲音囑咐道：

“早些將你家中那幾個(gè)流民趕走，屆時(shí)你再來縣衙報(bào)流民逃離，使幾個(gè)大錢求求情，比交丁粟賦要省得多。”

杜殺女雖守教條禮法，但亦知世故，自然不會當(dāng)著人家的面反駁這話。

她微微頷首，往后退了一步，便算作恭送官爺和老村長離去。

黃老村長仍沉浸在突兀出現(xiàn)的丁粟賦中，一時(shí)老淚縱橫，可到底是跟上了趙甲的腳步，準(zhǔn)備去下一處人家知會。

杜殺女目送兩人離開，眼見兩人身影要消失，到底還是沒有忍住，忽然又開口問道：

“官爺，敢問這丁粟賦為何如此突兀？”

印象中，蒼南的位置在九州中極偏，山野瘴氣甚多。

說好聽點(diǎn)兒是偏安一隅，說難聽點(diǎn)兒就是兵家不爭之地。

千百年來，北邊斗的你死我活，可戰(zhàn)事從沒有波及到此處。

老百姓們兩眼一睜，每日就是種田，民風(fēng)相當(dāng)淳樸，偷雞摸狗的事兒極為少見，賦稅也交的老實(shí)。

從前的賦稅名目雖然雜，但好在也是能承受的范圍之內(nèi)。

但這丁粟賦一下來......

這一回，還不知多少百姓得棄籍而逃。

這不就是生亂之舉嗎？

杜殺女想不明白，但她有嘴，有腦，知道問。

雖然面前這個(gè)衙差或許不知道答案，但她總有一天也會弄明白答案。

趙甲那幾乎已經(jīng)隱沒在田野里的官服一頓，連頭都沒有回，隨口答道：

“這我咋知道？！”

“昨日縣衙里來了位貴人，今日縣令便叫咱們出來宣讀公告.......或許是上頭官家的意思吧。”

貴人......

貴人？

杜殺女回頭，視線在家中人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面容猙獰，卻難掩慘白的阿丑身上。

顫抖。

阿丑在顫抖。

杜殺女走到他身邊，按住他的肩膀，將人往屋后拖。

男人的身量頗高，饒是一路流浪，餓得見骨，卻仍十分沉。

一路將人拖行數(shù)十步，遠(yuǎn)離那搖搖欲墜的破落屋子，杜殺女才松開對方，揉著酸痛的肩膀道：

“你先前能認(rèn)出那位貴人，對吧？”

阿丑仍在顫抖，死死低著頭，任由人擺弄沒有絲毫反應(yīng)。

杜殺女回憶著那兩個(gè)字，吐息道：

“那人，似乎叫.......癡奴？”

癡奴二字一出，徹底刺激了阿丑仍有些不定的精神，令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捧頭嗚咽。

阿丑顯然陷入不堪回首的回憶之中，那張?jiān)揪酮b獰萬分的臉上，寫滿恐懼與掙扎。

杜殺女不疾不徐，繼續(xù)等待。

直到，柳文淵隔著數(shù)十步遠(yuǎn)，喚她：

“......我將木匠們送回鎮(zhèn)上，再采買些東西。”

杜殺女微微頷首，那開口的清癯青年便轉(zhuǎn)頭邁步走入斜陽之中。

杜殺女緩聲問道：

“你如今不說，打算什么時(shí)候說？”

此時(shí)，已值夕陽西下。

天下事，臨水而自隕，日薄于西山。

太宗亡，天下亡，少帝危矣。

如今不說，打算什么時(shí)候說？

總不能等一切過去，主子客死郊野吧？

那誰還曉得主子這位少帝，也曾憂國憂民？

阿丑一聲嗚咽，竟如鬼使神差一般，對著面前的鄉(xiāng)野村女道：

“跑吧......跑吧......”

“我那日，當(dāng)真有感受到癡奴的眼神......若等他來，只怕一切都來不及了......”

杜殺女盡力理解這些話，仍沒有回答。

阿丑則不忍，捂住自己千瘡百孔的臉，試圖冷靜下來：

“屋中那位目盲之人，正是少帝。”

“少帝乃太宗嗣子，本姓余，名遺愛，承嗣后隨太宗脈，取名朱斂。”

“太宗崩前，曾為少帝準(zhǔn)備五位公卿，各取貪嗔癡慢疑中一字為名，我們五人中最有城府，最擅謀算之人，當(dāng)屬癡奴莫屬。”

癡奴，癡奴。

這名字自偽朝建立以來，或許知者寥寥，但異族入關(guān)之前，這名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少帝脾性溫厚，純凈。

癡奴......

一度曾持國璽代朝。

北境異族手握猛火油這一殺器，所過之處，幾乎片甲不留。

中州外三個(gè)王朝，數(shù)百個(gè)大小部族，沒有一個(gè)能扛過半年。

而中州在此強(qiáng)壓之下，仍能硬抗八年之久，除卻太宗留下玄甲軍英勇奮戰(zhàn)的功勞，其次便是因?yàn)樨烦邪V奴續(xù)命。

所謂兵馬未動(dòng)，糧草先行。

糧草輜重，排兵布陣，運(yùn)籌策謀......樣樣都需要操勞。

可就是這樣的癡奴，也只能延緩異族入關(guān)，沒有辦法徹底擋住那見鬼的‘石油’！！！

阿丑回想起那被少帝親母反復(fù)提及的兩字，只覺得心如刀割，硬生生將最后兩個(gè)字咽了回去。

杜殺女思索片刻，將一切零零總總的瑣碎拼湊完整，才再度開口：

“那這‘癡奴’不是挺厲害的嗎？”

“魚寶寶先前說起癡奴時(shí)也多有笑語，為何你會怕成這樣？甚至還讓我們......”

快跑？

杜殺女心中揣摩著兩個(gè)字，臉上第一次有了些許鄭重的神色。

阿丑聞言則有些怔愣，好半晌才抖動(dòng)面皮，露出一個(gè)古怪的神色：

“因?yàn)榘V奴......不善守節(jié)。”

不守節(jié)？

什么意思？

杜殺女一怔，渾不知身后的夕陽已經(jīng)壓境。

殘陽如血，穹頂下的清癯青年帶著三個(gè)木匠繞過山路進(jìn)城。

木匠們得了工錢，快活地離開。

清癯青年卻沒有如他對杜殺女所說的一般去采買東西，而是七拐八拐，繞過小巷，最終站定在縣衙的角門前。

-----------------

“沒聽懂，你再說一遍。”

杜殺女撓了撓眉：

“什么叫做不善守節(jié)？”

和理工女玩文字游戲，真的玩不通啊！

她聽不明白！

阿丑癟著嘴，似哭非哭：

“......”

“他不是忠臣。”

“他不是忠臣。”

“他會挑主，且非常嫌棄無能的主子。”

“先前癡奴意識到主子無法擔(dān)起國事之后，便數(shù)次嘗試過......想殺掉主子。”

-----------------

【篤篤篤——】

三聲之后，縣衙內(nèi)有人應(yīng)門。

清癯青年籠在袖中的手指稍稍捻動(dòng)，眉眼微挑，笑道：

“昨日來縣的令使，可是原中書門下行走，陳唯芳大人？”

“麻煩同傳陳大人一聲......就說，來人知道少帝下落，若是當(dāng)今陛下要除少帝，此時(shí)正是好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