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過了一半,天熱得發了狂。
太陽從早曬到晚,把馬家莊的巷子曬成了一條火溝。兩邊的樓把風擋得嚴嚴實實,巷子里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黏稠稠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人走在里面,汗剛冒出來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層鹽霜,黏在皮膚上,難受得要命。
陳鋒每天還是五點多起床,趁涼快趕第一班公交車。車上人多,擠得滿滿當當,全是和他一樣趕早的人。有人身上帶著汗味,有人帶著包子味,有人帶著說不清的味兒,混在一起,被車廂里的熱空氣一悶,沖得人直犯惡心。但他不吭聲,就那么站著,抓著扶手,看著窗外。
窗外的風景已經看熟了。哪條路拐彎,哪站人多,哪個路口容易堵車,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有時候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會想起剛來的時候,坐在車上東張西望,什么都新鮮,什么都陌生?,F在不新鮮了,也不陌生了,就像每天走的路,每天做的事,成了習慣。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通常已經在店里了。她總是比陳鋒到得早,把門口掃干凈,把貨擺好,把開水燒上。陳鋒到了就幫忙,搬貨、掃地、擦柜臺,兩個人不說話,各干各的,但配合得剛剛好。
周姐最近氣色好了些。自從那次小武來過之后,她沉了好一陣子,話少,臉色差,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幾句話。但這陣子慢慢緩過來了,開始跟陳鋒說幾句閑話,問他吃沒吃早飯,讓他別太累,有活慢慢干。
陳鋒不知道她緩過來是因為事情過去了,還是因為習慣了。但他知道,周姐這個人,扛得住。
六月的第三周,店里來了個新客戶。
是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背著個舊書包,站在店門口往里張望。陳鋒問他買什么,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們這兒,缺人不?”
陳鋒看了看他。人瘦,臉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晚沒睡好。白襯衫的領子有點臟,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凈。
“找活?”
年輕人點點頭,說:“我剛畢業,找不到工作,想先干點活掙口飯吃。”
陳鋒想了想,說:“你等一下。”
他進去找周姐。周姐正在后面算賬,聽他說完,走出來,上下打量那個年輕人。
“什么學校畢業的?”
年輕人低下頭,聲音很輕:“沒考上大學,高中畢業?!?/p>
周姐點點頭,又問:“干過什么活?”
“沒干過什么,在家幫爸媽種過地。”
周姐看了他一會兒,說:“一個月六百,管中午一頓飯,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干不干?”
年輕人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說:“干!”
周姐指了指陳鋒:“跟著他,讓他教你怎么干?!?/p>
年輕人轉向陳鋒,說:“哥,我叫小鄧,以后麻煩你了?!?/p>
陳鋒點點頭。
小鄧就這么留下了。
他干活很賣力,比陳鋒剛來的時候還賣力。什么都搶著干,搬貨、掃地、擦柜臺,一刻不停。周姐讓他歇會兒,他說不累。陳鋒知道他累,那黑眼圈越來越深了,但他不說,小鄧也不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鄧蹲在后門,吃得很快,像怕耽誤時間。陳鋒有時候看著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什么都搶著干,怕人家不要自己。
有一天,陳鋒問他:“你住哪兒?”
小鄧愣了一下,然后說:“還沒找到地方住,這兩天在火車站候車室湊合?!?/p>
陳鋒沉默了一會兒,說:“馬家莊有便宜的房子,一個月一百八,要不要去看看?”
小鄧眼睛又亮了,說:“哥,真的?”
陳鋒點點頭。
晚上下班,他帶小鄧回了馬家莊。找了張老板,張老板說三樓還有一間,一個月一百八,押一付一。小鄧掏錢的時候,陳鋒看見他錢包里只有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加起來不到兩百。
小鄧把房租付了,手里還剩十幾塊錢。他站在那里,看著手里那幾張毛票,沒說話。
陳鋒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他。
小鄧愣了一下,沒接。
陳鋒說:“拿著,買點吃的。”
小鄧接過錢,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說:“哥,我會還的。”
陳鋒點點頭,上樓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小鄧。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力氣,和一點不敢松的那口氣。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
六月過完的時候,陳鋒的存折到了六千五。
他去郵局寄錢,給家里寄了八百。匯款單上還是那幾個字:都好,別擔心。他站在柜臺前,看著營業員把單子收走,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第一次寄錢,手都在抖?,F在不抖了,成了習慣。
出來的時候,他在郵局門口碰見了張老板。張老板也來寄錢,手里拿著一沓匯款單。
“又寄錢?”張老板問。
他點點頭。
張老板笑了笑,說:“你這個人,顧家。”
他沒說話。
兩個人往回走,走到巷口,張老板忽然說:“三叔那邊,最近動靜不小?!?/p>
他看了看張老板。
張老板壓低聲音說:“聽說要洗牌。黑子進去了,阿貴頂上來了,但阿貴年輕,壓不住。三叔可能要找新人。”
他沒說話。
張老板看了他一眼,說:“你小心點。”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張老板的話。他不知道這跟他有什么關系。但他想起小武那個眼神,涼涼的,像刀。想起阿貴那個眼神,也是涼的。想起三叔那個眼神,定的,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這些人在干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離得越遠越好。
七月來了。
天更熱了,熱得人無處可躲。市場里有人中了暑,抬出去送醫院了。周姐讓陳鋒和小鄧多喝水,別硬扛,不行就歇會兒。
小鄧來了一個月,人還是瘦,但黑眼圈淡了些。他干活還是那么賣力,但開始會笑了,偶爾也會說幾句閑話。他問陳鋒來多久了,陳鋒說一年多了。他問陳鋒老家哪的,陳鋒說了。他問陳鋒以后打算干什么,陳鋒想了想,說不知道。
小鄧說:“我以后想自己開店,賣建材?!?/p>
陳鋒看著他,沒說話。
小鄧說:“我算過了,存三年錢,夠了就開。”
陳鋒點點頭。
七月中旬,店里來了個人。
是小武。
他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進來。陳鋒正在搬貨,看見他,停住了。小鄧在旁邊,不知道是誰,還在干活。
小武走到柜臺前,對周姐說:“周姐,三叔請你去一趟?!?/p>
周姐的臉沉下來,說:“什么事?”
小武笑了笑,說:“不知道,我就是傳話的。”
周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小武點點頭,轉身要走,看見陳鋒,目光停了一下。那目光還是涼涼的,從陳鋒臉上掃過去,然后落在他手里的貨上,又掃回來。
“這兄弟,還在呢?”
周姐說:“我店里的人?!?/p>
小武笑了笑,沒再說話,走了。
他走后,周姐坐回柜臺后面,臉色很難看。小鄧小聲問陳鋒:“哥,那是誰?”
陳鋒說:“別問。”
小鄧不問了。
那天下午,周姐出去了。走的時候沒說去哪,陳鋒也沒問。他知道是去見三叔。
周姐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鋒和小鄧還在店里等著,沒走。周姐看見他們,愣了一下,說:“怎么還不走?”
陳鋒沒說話。
周姐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沒事了,回去吧?!?/p>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周姐忽然說:“陳鋒。”
他回頭。
周姐看著他,說:“你這個人,心里有數?!?/p>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但他點點頭,走了。
七月二十幾號,市場里又出事了。
這回是白天,陳鋒正在店里記賬,忽然聽見外面一陣亂。他走出去,看見一群人往一個方向跑。他跟著跑過去,看見一家店門口圍滿了人。
擠進去一看,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他認識,是賣瓷磚的老鄭。
不對,不是老鄭。是那個老鄭,但不是馬家莊的老鄭。是另一個老鄭,在市場里賣瓷磚的,姓鄭,大家都叫他老鄭。
他躺在地上,臉上全是血,身上也是血。旁邊有人在喊:“快打120!快打120!”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那個人。他想起馬家莊的老鄭,想起他燉的肉,他包的餃子,他聽的評彈。想起他說的話:“我來上海十年了,十年,換了八個地方?!?/p>
那個老鄭不知道去哪兒了。這個老鄭躺在地上,不知道還能不能起來。
救護車來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陳鋒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她看著他,說:“以后這種事,別往前湊?!?/p>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那個老鄭。想著他躺在地上的樣子,滿臉是血。想著那些人圍著他,喊他,但他不動。
他想起馬家莊的老鄭。他想起老鄭看煙花時的眼神,想起他說“我兒子要是還在”時的那種語氣。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七月最后一天,周姐給他漲了工資。
一個月八百,管兩頓飯,加班另算。她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好好干,以后有你的事?!?/p>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周姐看著他,忽然說:“你來多久了?”
他說:“一年零兩個月?!?/p>
周姐點點頭,說:“一年零兩個月,夠長的了?!?/p>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就沒接。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那些燈火還是那么多,那么密。他看著它們,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覺得那些樓那么高,那么遠。
現在他站在這里,看著那些樓,還是高,但沒那么遠了。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想起這一年來遇見的那些人。老韓,小芳,老鄭,小鄧,周姐。有些人走了,有些人還在。他還在。
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不知道后年會怎樣。但他知道,他還能站下去。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得他的衣服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