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離過年還有十五天。

市場里人越來越多，都是來置辦年貨的。陳鋒的店里也忙，小鄧和小石兩個人跑進跑出，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陳鋒在柜臺后面記賬，一筆一筆，寫得飛快。

下午的時候，周姐來了。她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說：“忙呢？”

陳鋒說：“嗯?！?/p>

周姐說：“晚上去我那兒一趟，有事?！?/p>

陳鋒說：“好。”

周姐走了。

晚上，陳鋒去了周姐那邊。周姐坐在柜臺后面，翻著賬本?？匆婈愪h，她說：“來了？”

陳鋒坐下。

周姐說：“過年回不回去？”

陳鋒愣了一下。

周姐說：“你五年沒回去了吧？”

陳鋒說：“嗯。”

周姐說：“該回去看看了?！?/p>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你媽肯定想你。”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包，遞給陳鋒。

陳鋒說：“這是什么？”

周姐說：“路費。店里給的。”

陳鋒說：“不用?！?/p>

周姐說：“拿著。”

她把紅包塞進陳鋒手里，說：“回去好好過年。這邊我盯著?！?/p>

陳鋒看著那個紅包，看了一會兒。然后說：“謝謝周姐?！?/p>

周姐擺擺手，說：“去吧?！?/p>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姐低著頭，繼續翻賬本，和以前一樣。

他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周姐說的話。五年沒回去了。該回去看看了。

他不知道家里變成什么樣了。不知道他媽頭發白了多少。不知道他爸身體還好不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還有十四天?！?/p>

他回：“知道?！?/p>

小吳回：“我等你！！！”

三個感嘆號。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后回：“這次真的回去?！?/p>

小吳回：“真的？？？”

他回：“嗯。”

小吳回：“啊啊啊啊啊啊！??！”

一堆感嘆號。

他笑了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一月十六。

陳鋒開始安排過年的事。

他先去找小武。小武在屋里，看見他，說：“什么事？”

陳鋒說：“過年我要回去一趟?！?/p>

小武愣了一下，說：“回去？回哪兒？”

陳鋒說：“老家?！?/p>

小武說：“多久？”

陳鋒說：“十天左右。”

小武想了想，說：“行。這邊我盯著。”

陳鋒說：“謝了?！?/p>

小武說：“應該的。”

他看著陳鋒，說：“你也該回去看看了。五年了?！?/p>

陳鋒點點頭，走了。

然后他去找老孟。老孟在店里，抱著孩子?？匆婈愪h，他說：“陳老板，什么事？”

陳鋒說：“過年我要回去一趟。這邊的事，你多盯著點。”

老孟說：“行。你放心走。”

陳鋒說：“有事找小武?！?/p>

老孟說：“知道?！?/p>

他又去找林小滿。林小滿在店里，大劉在旁邊幫忙?？匆婈愪h，她說：“陳老板，什么事？”

陳鋒說：“過年我要回去一趟。你們有事找老孟?！?/p>

林小滿說：“行。你安心回去?！?/p>

大劉說：“陳老板，一路平安。”

陳鋒點點頭，走了。

他又去找阿強、老張老劉、老孫。一個一個說過去。都說行，讓他放心。

晚上回去，小鄧在樓下等他?？匆婈愪h，小鄧說：“哥，你過年回去？”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我呢？”

陳鋒說：“你留下。幫小武盯著。”

小鄧說：“好。”

他看著陳鋒，說：“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陳鋒說：“初十左右?！?/p>

小鄧說：“那我等你?！?/p>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一月十七。

陳鋒去買火車票。

火車站人山人海，擠都擠不動。他排了兩個多小時的隊，才買到票。硬座，二十九個小時，臘月二十七的。

他把票揣進兜里，往回走。

路上手機響了。是小吳的電話。

小吳說：“哥，票買到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哪天到？”

陳鋒說：“臘月二十八晚上。”

小吳說：“我去接你！”

陳鋒說：“不用?！?/p>

小吳說：“要的！”

他掛了。

陳鋒看著手機，笑了笑。

一月十八。

陳鋒開始收拾東西。

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衣服，給家里買的東西。他給小吳買了個手機，一樣的諾基亞，黑的。給他媽買了件棉襖，紅的，厚實。給他爸買了兩條煙，一瓶酒。

小鄧在旁邊看著，說：“哥，你買這么多？”

陳鋒說：“五年沒回了?！?/p>

小鄧點點頭，沒說話。

一月十九。

老孟請吃飯。說給陳鋒送行。

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那些人。老孟、林小滿兩口子、阿強兩口子、老張老劉、老孫、小鄧、小石。坐了兩桌。

老孟端著酒杯，說：“來，敬陳老板。一路平安。”

大家都站起來，舉起杯。

陳鋒也站起來，和他們碰了一下。

老孟說：“你放心回去。這邊有我們。”

阿強說：“對，有我們。”

林小滿說：“你媽肯定想你?！?/p>

陳鋒說：“謝謝?！?/p>

那頓飯吃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鋒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

小鄧站在他旁邊，說：“哥，他們都舍不得你。”

陳鋒說：“就十天?！?/p>

小鄧說：“十天也舍不得。”

他看著陳鋒，說：“哥，你早點回來。”

陳鋒說：“好?！?/p>

小鄧轉身上車，走了。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往公交站走。

一月二十。

小武來了。他站在店門口，說：“明天走了？”

陳鋒說：“嗯?！?/p>

小武說：“東西收拾好了？”

陳鋒說：“好了?！?/p>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五年沒回去?；厝ズ煤每纯础！?/p>

陳鋒說：“知道?！?/p>

小武說：“這邊你放心。有我。”

陳鋒說：“謝了。”

小武拍拍他肩膀，走了。

下午，周姐來了。她站在門口，說：“明天走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路上小心。”

陳鋒說：“好。”

周姐說：“回來的時候，給你接風?！?/p>

她走了。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冷冷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明天的事。明天就要走了。五年了，第一次回去。

他不知道家里什么樣。不知道他媽頭發白了多少。不知道他爸身體還好不好。

但他知道，他該回去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明天我送你?！?/p>

陳鋒說：“好?！?/p>

小鄧說：“那我早點睡。”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還有七天?！?/p>

他回：“知道?！?/p>

小吳回：“我等你?。?！”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

然后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一月二十一，臘月二十六。

陳鋒早上起來，收拾好東西，下樓。小鄧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看見陳鋒，說：“哥，走吧。”

兩個人往公交站走。巷子里很安靜，劉婆婆還沒出來?；睒涔舛d禿的，在風里晃。

到火車站的時候，人山人海。小鄧幫他把東西拎進去，送到候車室。

小鄧說：“哥，你路上小心?！?/p>

陳鋒說：“好。”

小鄧說：“到了給我發短信?！?/p>

陳鋒說：“好?！?/p>

小鄧站了一會兒，然后說：“哥，我回去了?！?/p>

陳鋒說：“嗯?！?/p>

小鄧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轉身，去排隊。

火車開了。

陳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房子、樹、田地，一樣一樣往后退。從上海到湖北，一千多公里，二十九個小時。

他看著那些后退的風景，想起五年前。那時候他也是坐這趟車，從湖北到上海，一個人，蹲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里。那時候他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現在知道了。

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上車了嗎？”

他回：“上了?！?/p>

小鄧回：“路上小心。”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

然后看向窗外。

火車開了一夜。

陳鋒沒怎么睡。旁邊的人打呼嚕，小孩哭，大人說話。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聽那些聲音。和五年前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現在有手機，有人給他發短信，有人等他回去。

早上六點，小吳的短信來了：“哥，到哪兒了？”

他回：“還在路上?！?/p>

小吳回：“我等！”

他笑了笑。

臘月二十八，晚上八點，火車到了。

陳鋒拎著東西，從出站口走出來。外面很冷，比上海還冷。他剛站定，就看見一個人跑過來。

是小吳。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他跑到陳鋒跟前，站住，喘著氣。

小吳說：“哥！”

陳鋒說：“嗯?！?/p>

小吳說：“你終于來了！”

他一把抱住陳鋒。

陳鋒沒動。

抱了一會兒，小吳松開，說：“哥，走，回家?！?/p>

他接過陳鋒手里的東西，帶著他往外走。

外面停著一輛三輪車。小吳把東西放上去，說：“哥，上車?！?/p>

陳鋒坐上去。小吳蹬著車，往家走。

路上很黑，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偶爾有燈光。風吹過來，冷冷的。

小吳一邊蹬車一邊說：“哥，我媽做了好多菜。紅燒肉、燉雞、蒸魚，都是你喜歡吃的?！?/p>

陳鋒說：“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什么？”

小吳說：“你以前說過。”

陳鋒想了想，不記得說過。

小吳說：“你肯定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他笑了。

三輪車拐進一條巷子，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門開著，里面亮著燈。

小吳說：“哥，到了。”

陳鋒下車，站在門口。往里看，一個女人從里面走出來。瘦瘦的，頭發花白，臉上帶著笑。

她看著陳鋒，說：“你就是小陳？”

陳鋒說：“阿姨好?！?/p>

她笑了，說：“快進來，外面冷。”

陳鋒走進去。

屋里很暖和。桌上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小吳的媽忙進忙出，端菜、盛飯、倒酒。

小吳說：“媽，你別忙了，坐下吃?！?/p>

他媽說：“好，好?！?/p>

她坐下，看著陳鋒，說：“小陳，多吃點。你太瘦了?！?/p>

陳鋒說：“謝謝阿姨?！?/p>

那頓飯吃了很久。小吳的媽話多，說小吳的事，說村里的事，說陳鋒的好。小吳在旁邊笑，偶爾插幾句。

陳鋒聽著，吃著。

吃完飯，小吳帶陳鋒去看他的房間。朝南的，陽光好，床上鋪著新被子。

小吳說：“哥，這是我給你留的?！?/p>

陳鋒看著那間房，說：“挺好?！?/p>

小吳說：“你多住幾天?！?/p>

陳鋒說：“初十走。”

小吳說：“那還有十幾天?！?/p>

他笑了，說：“哥，你早點睡?！?/p>

他走了。

陳鋒站在房間里，看著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他躺下，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到了嗎？”

他回：“到了?！?/p>

小鄧回：“那就好?！?/p>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但和上海不一樣。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