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六月的最后一天。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陰著，沒有太陽。風吹過來，涼絲絲的，難得的舒服。巷子口的槐樹葉子密密的，在風里嘩啦啦響。劉婆婆在樹下坐著，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沒扇。

她看見陳鋒，說：“小陳，今天涼快?！?/p>

陳鋒說：“嗯。”

劉婆婆說：“這種天，干活不遭罪?！?/p>

他點點頭，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仰著臉看天。她看見陳鋒，說：“今天涼快?！?/p>

陳鋒說：“嗯?！?/p>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時候也涼快。早晚得穿外套?！?/p>

她說完，轉身進去了。

陳鋒去東頭那邊。走到店門口，小鄧和小石已經在里面了。小鄧在記賬，小石在整理貨?？匆婈愪h，小鄧說：“哥，來了？”

陳鋒說：“嗯?！?/p>

小鄧說：“早上老孟來過，說他老婆孩子明天到?！?/p>

陳鋒說：“知道了?！?/p>

小鄧說：“他說晚上請你喝酒，慶祝一下?！?/p>

陳鋒想了想，說：“行。”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來了。她端著兩碗面，站在門口，說：“陳老板，今天涼快，吃點熱乎的?！?/p>

陳鋒說：“你天天送，不累？”

她說：“不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她把面放下，說：“大劉在店里看著，我出來透透氣。”

陳鋒說：“他學得怎么樣？”

林小滿說：“還行。就是笨，學得慢。”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是那種看著自家人的笑。

陳鋒說：“慢慢來，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p>

林小滿看著他，說：“你當初也是？”

陳鋒說：“嗯?！?/p>

林小滿說：“那你現在會了?！?/p>

陳鋒沒說話。

她笑了笑，說：“我走了。”

她走了。

小鄧湊過來，說：“哥，林姐今天心情好?！?/p>

陳鋒說：“嗯?！?/p>

小鄧說：“她老公來了，她反而心情好了？”

陳鋒沒說話。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沒太陽，風吹著，涼快。他騎得慢，想著林小滿剛才的笑。那笑，和她剛來的時候不一樣，和之前送涼皮的時候也不一樣。

是那種踏實了的笑。

他不知道這算什么。但他知道，她高興了。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今天涼快?！?/p>

陳鋒說：“嗯?！?/p>

李工頭說：“我那個親戚，林小滿，最近怎么樣？”

陳鋒說：“挺好。她老公來了。”

李工頭愣了一下，說：“她老公來了？”

陳鋒說：“嗯?！?/p>

李工頭點點頭，說：“來了好。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他簽了字，把單子遞過來。

陳鋒接過單子，走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在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大劉站在那兒。他一個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陳鋒走過去，說：“大劉？”

大劉抬起頭，看見他，說：“陳老板?！?/p>

陳鋒說：“怎么站這兒？”

大劉說：“我媳婦讓我來叫你，晚上去我們那兒吃飯?！?/p>

陳鋒愣了一下。

大劉說：“她說你幫了我們很多，想謝謝你?！?/p>

陳鋒說：“不用?！?/p>

大劉說：“她說你不去，她明天還來送涼皮?！?/p>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和小吳當初一模一樣。

陳鋒想了想，說：“行?！?/p>

大劉笑了。那笑，有點笨，但真心。

他說：“那我回去告訴她?！?/p>

他轉身跑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晚上，陳鋒去了林小滿的店。店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里面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個菜，熱氣騰騰的。

林小滿系著圍裙，從后面出來，看見陳鋒，說：“陳老板，來了？坐?！?/p>

陳鋒坐下。

大劉也坐下，坐在林小滿旁邊。

林小滿說：“也沒什么好菜，都是家常的。你嘗嘗。”

陳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土豆絲，酸辣口的，好吃。

他說：“好吃?！?/p>

林小滿笑了。她說：“那就多吃點。”

吃飯的時候，話不多。林小滿問陳鋒店里的事，陳鋒簡單說了說。大劉在旁邊聽著，不說話，偶爾抬頭看陳鋒一眼。

吃到一半，林小滿忽然說：“陳老板，有個事想問你?！?/p>

陳鋒看著她。

林小滿說：“大劉想跟著你干。”

陳鋒愣了一下。

林小滿說：“他笨，但肯學。你讓他干什么都行?！?/p>

她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是那種求人的光。

陳鋒沒說話。

大劉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了一會兒，陳鋒說：“我那邊人夠了?！?/p>

林小滿的臉色變了變。

陳鋒說：“但老孟那邊，可能要招人?！?/p>

他看著大劉，說：“你想去嗎？”

大劉抬起頭，看著他，說：“想去。”

陳鋒說：“明天我帶你去見老孟。”

大劉說：“謝謝陳老板。”

他眼睛里的光，和小吳當初一樣。

林小滿也笑了。那笑，比剛才更亮。

她說：“陳老板，謝謝你?！?/p>

陳鋒說：“沒事?！?/p>

吃完飯，他站起來，要走。林小滿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你慢走。”

陳鋒點點頭，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還站在門口，大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在燈光下。

他轉身，繼續走。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你去林姐那兒吃飯了？”

陳鋒說：“嗯?！?/p>

小鄧說：“她跟你說什么了？”

陳鋒說：“大劉想跟著我干?！?/p>

小鄧說：“你答應了？”

陳鋒說：“讓他去老孟那兒?！?/p>

小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哥，你行?！?/p>

陳鋒說：“什么？”

小鄧說：“你給他找地方，又不得罪人。高明?！?/p>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想著小鄧的話。高明？

他不知道高不高明。

但他知道，大劉想去，老孟那邊缺人，正好。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晚上。林小滿做的菜，大劉的眼神，她說“謝謝你”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七月一號。

陳鋒帶大劉去見老孟。老孟正在店里忙著，看見陳鋒，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說：“嗯。有個事找你?！?/p>

老孟說：“什么事？”

陳鋒說：“這是大劉，林小滿的老公。他想找個活干?！?/p>

老孟看著大劉，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劉站在那兒，有點緊張。

老孟說：“會干什么？”

大劉說：“什么都不會。但肯學?！?/p>

老孟笑了。他說：“這話聽著耳熟?！?/p>

他看著陳鋒，說：“你教的？”

陳鋒說：“他自己說的。”

老孟說：“行，留下吧?！?/p>

大劉說：“謝謝孟老板。”

老孟說：“別叫老板。叫老孟就行?！?/p>

大劉點點頭。

陳鋒說：“那我走了?！?/p>

老孟說：“晚上喝酒，別忘了?！?/p>

陳鋒說：“好?！?/p>

他走了。

下午，老孟的老婆孩子到了。

老孟特意關了店，去火車站接?；貋淼臅r候，他老婆抱著孩子，他拎著大包小包，滿臉的笑。路過陳鋒店門口，他停下來，說：“陳老板，這就是我老婆，小花。”

小花是個瘦小的女人，皮膚黑，眼睛亮。她看見陳鋒，說：“陳老板，老孟常提起你。”

陳鋒說：“嫂子好。”

小花笑了。那笑，和林小滿一樣，是那種踏實了的笑。

老孟說：“晚上一起吃飯，說好了。”

陳鋒說：“好?！?/p>

晚上，還是那家小飯館。這回人多，老孟一家三口，陳鋒，小鄧，小石。坐了一桌。

老孟點了滿滿一桌子菜，開了好幾瓶酒。他端著酒杯，說：“來，第一杯，敬陳老板。”

陳鋒說：“敬我干什么？”

老孟說：“敬你幫我站穩了?！?/p>

他一口干了。

陳鋒也干了。

小花在旁邊說：“少喝點?！?/p>

老孟說：“沒事。高興。”

他抱著孩子，給孩子夾菜，喂飯，滿臉的笑。那笑，陳鋒從沒見過。

小鄧在旁邊說：“哥，老孟變了?！?/p>

陳鋒說：“什么變了？”

小鄧說：“以前他一個人，兇得很?，F在老婆孩子來了，整個人都軟了?！?/p>

陳鋒沒說話。

他看著老孟。老孟正在給孩子擦嘴，笨手笨腳的，但認真。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孟抱著孩子，小花跟在旁邊，一家三口慢慢走遠。

陳鋒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們。

小鄧說：“哥，我回去了?！?/p>

陳鋒說：“嗯。”

小鄧走了。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站了一下，然后上樓。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老孟抱著孩子的樣子。小花笑的樣子。大劉說“肯學”的樣子。

人來人往，有人留下，有人扎根。

他閉上眼睛。

七月三號，小武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了看，說：“聽說老孟老婆孩子來了？”

陳鋒說：“嗯?！?/p>

小武說：“那小子，現在可算安分了?！?/p>

他走進來，坐下。小鄧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老顧想見你。”

陳鋒說：“又見？”

小武說：“嗯。他說有事。”

陳鋒說：“好。”

下午，陳鋒去了老顧那兒。

老顧還是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曬著太陽?？匆婈愪h，他說：“來了？坐。”

陳鋒坐下。

老顧說：“聽說你把大劉安排到老孟那兒了？”

陳鋒說：“是?！?/p>

老顧點點頭，說：“做得對?！?/p>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還是那樣，溫和，但很深。

老顧說：“你現在，會安排了。”

陳鋒沒說話。

老顧說：“會安排，就能管事?！?/p>

他喝了口茶，說：“小武那邊，最近有點事?！?/p>

陳鋒看著他。

老顧說：“有人想動他。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p>

陳鋒說：“誰？”

老顧說：“以前跟阿貴的人，沒散干凈。”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鋒，說：“你幫我盯著點。”

陳鋒說：“好?！?/p>

老顧說：“行了，你走吧。”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仡^看了一眼。老顧坐在藤椅上，陽光照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他走了。

下樓的時候，他想著老顧的話。有人想動小武。以前跟阿貴的人。

他不知道是誰。

但他知道，有些事，又要來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很久。

想起老顧說的話。會安排，就能管事。

他不知道他會不會管事。

但他知道，他現在得管了。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你沒事吧？”

陳鋒說：“沒事?！?/p>

小鄧說：“我看你臉色不對。”

陳鋒說：“沒事。”

小鄧看著他，想說點什么，沒說出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老顧的話，小武的事，那些沒散干凈的人。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