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東頭那片店正式開了。

不是一家，是三家。一間賣水泥沙子，一間賣瓷磚，一間賣五金。連在一起，門臉挨著門臉，招牌都是新的，紅底黃字，寫著“陳記建材”。

陳鋒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招牌，看了很久。

小吳跑過來，說：“哥，都準備好了。”

陳鋒點點頭。

小吳說：“要不要放掛鞭？”

陳鋒想了想，說：“放。”

小吳從屋里拎出一掛鞭炮，拆開，鋪在地上。小鄧拿著打火機，點著了。噼里啪啦響起來，煙霧騰騰往上冒。市場里有人探頭看，有人走過來，站在旁邊看熱鬧。

鞭炮響完，煙散了。小吳滿臉的笑，說：“哥，開張了。”

陳鋒說：“嗯。”

那天來了不少人。有市場里做生意的，過來看看，打個招呼。有小武派來的人，站了一會兒，走了。有幾個真來買東西的，轉了一圈，買了點小東西。

小吳忙前忙后，跑得滿頭汗。小鄧在那邊店里招呼客人。陳鋒站在中間那間店的門口，看著他們忙。

下午的時候，周姐來了。

她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說：“還行。”

陳鋒說：“還行。”

周姐說：“比我想的大。”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以后兩邊跑，更忙了。”

陳鋒說：“沒事。”

周姐看了他一眼，說：“有事跟我說。”

她轉身走了。

陳鋒看著她的背影。

晚上關門的時候，小吳湊過來，說：“哥，今天賣了多少錢？”

陳鋒說：“沒算。”

小吳說：“我算了。三間加起來，一千二。”

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陳鋒說：“還行。”

小吳說：“哥，以后會更好的。”

陳鋒點點頭。

那天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暖洋洋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比平時看著更亮。

他站了很久。

想起今天的事。新店開了。來了很多人。小吳跑前跑后。周姐來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但他知道，今天過去了。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小吳。

他站了一下，上樓。

屋里黑著。他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三月二十二，店里來了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著舊工裝，站在門口往里看。他看了一會兒，走進來，說：“你是陳老板？”

陳鋒愣了一下。從來沒人這么叫過他。

他說：“什么事？”

那人說：“我是對面工地的。想問問，你們這兒能送貨嗎？”

陳鋒說：“能。”

那人說：“我要二十袋水泥，十箱瓷磚。”

陳鋒算了算，說：“明天送。”

那人點點頭，說：“行。”

他走了。

小吳湊過來，說：“哥，大生意！”

陳鋒說：“嗯。”

小吳說：“我去送貨！”

陳鋒說：“明天。”

小吳說：“明天就明天。”

他眼睛里的光，比剛才還亮。

三月二十五，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新夾克，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了看，說：“生意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小武說：“聽說接了個大單？”

陳鋒說：“嗯。”

小武點點頭，說：“不錯。”

他走進來，在凳子上坐下。小吳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我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那邊又有人想動。”

陳鋒說：“什么人？”

小武說：“不是阿貴的人。是新的。”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你不用管。知道就行。”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你這兒，穩著點。”

他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他的話。又有人想動。新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有些事，還沒完。

三月二十八，小鄧的爸的盒子，挪了個地方。

小鄧在店里找了個角落，放了一個小架子，把盒子放在架子上。盒子上蓋著一塊紅布，旁邊放著一束塑料花。

小鄧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

陳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小鄧說：“哥，我想好了。”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不把他送回去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在這兒，我看著。心里踏實。”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等我以后回去了，再把他帶回去。”

他看著那個盒子，眼睛里有東西，但沒流下來。

陳鋒站了一會兒，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三月三十，月底。

陳鋒算了算賬。三間店加起來，這個月掙了四千多。去掉房租、貨款、工錢，剩下的，三千出頭。

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小吳湊過來，說：“哥，多少？”

陳鋒說：“三千。”

小吳說：“這么多！”

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刺眼。

陳鋒說：“不是你一個人的。”

小吳說：“我知道。但咱有三千了。”

他說“咱”，不是“你”。

陳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暖洋洋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今天那個數字。三千。

以前一個月掙一千多，覺得不少。現在三千，還是覺得不少。

但他知道，這三千不是他一個人的。有小吳的，有小鄧的，有周姐那邊的，有小武那邊的。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還有四個月。”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四個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他眼睛里的光，和以前一樣亮。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哥，你到時候一定來。”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你答應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吳說的話。還有四個月。

四個月后，這小子就要走了。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