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三叔之后,陳鋒本以為會有什么事發生。
他等了一個禮拜,沒什么事。等了兩個禮拜,還是沒什么事。市場里一切照舊,店里一切照舊,周姐還是每天算賬、發貨、接電話,小鄧還是每天搬貨、掃地、喂野貓。好像那天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周姐看他的眼神變了。以前是老板看員工的眼神,現在多了點什么。有時候他干活的時候,抬頭會看見周姐在看他,那眼神復雜得很,他說不清是什么意思。有一次他問周姐有什么事,周姐搖搖頭,說沒事,就看看。
小鄧也變了。他話更少了,但干活更賣力了,好像怕被落下似的。陳鋒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怕陳鋒走了,怕一個人撐不住。陳鋒有時候拍拍他肩膀,不說話,小鄧就點點頭,繼續干活。
市場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變了。以前他就是個普通小工,沒人多看一眼。現在有時候走在市場里,會有人沖他點點頭,打個招呼。他不知道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那天的事,已經傳開了。
四月過了大半,天越來越暖和了。
樹全綠了,路邊開滿了花,紅的黃的白的,熱熱鬧鬧的。陳鋒每天還是早起、坐車、干活、晚上回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好像什么都沒變。
但有些事,悄悄地在變。
四月二十號那天,店里來了個人。
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門口往里看。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陳鋒身上,然后走進來。
“你是陳鋒?”
陳鋒看著他,說:“是。”
那人點點頭,說:“我叫老孫,在市場東頭開廢品站的。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陳鋒沒說話,等著他說。
老孫說:“我有個親戚,想在市場里租個門面,做點小生意。聽說你跟周姐熟,能不能幫著問問,哪有空的門面?”
陳鋒愣了一下。這事他從來沒干過。
老孫見他不說話,又說:“不白幫忙,有謝禮。”
陳鋒說:“我問問周姐。”
老孫說:“行,麻煩你了。”
他走了。
陳鋒進去跟周姐說了這事。周姐聽完,看了他一眼,說:“你打算管?”
他說:“不知道。”
周姐說:“這事不難。市場東頭是有幾個空門面,你讓老孫去找管理處就行。”
他點點頭。
周姐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老孫為什么找你嗎?”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周姐說:“因為你現在不一樣了。”
他沒說話。
周姐說:“你拒絕了三叔,還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這事整個市場都傳遍了。在他們眼里,你是有本事的人。”
他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周姐說:“這種事以后會越來越多。你幫還是不幫,自己看著辦。”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回去,他想著周姐說的話。幫還是不幫?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往后,他不能只是那個搬貨的小工了。
四月二十五號,小武來了。
他還是那身黑夾克,還是那種涼涼的眼神。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問你個事。”
他等著。
小武說:“上回老孫找你幫忙的事,你知道嗎?”
他心里動了一下,說:“知道。”
小武說:“老孫那個人,欠三叔的錢,欠了半年了。他找你幫忙,是想拉你當靠山,讓三叔不好動他。”
他沒說話。
小武看著他,說:“三叔讓我告訴你,這事你別管。老孫的事,有三叔處理。”
他說:“知道了。”
小武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說:“陳兄弟,三叔說了,你是個明白人。”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老孫找他幫忙的事,原來是這樣。他不知道老孫欠三叔的錢,不知道老孫是想拉他當靠山。他什么都不知道,差點就卷進去了。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你現在知道了吧?”
他問:“知道什么?”
張老板說:“你現在不是普通人了。你站的位置,別人會惦記。有人想拉你,有人想害你,有人想借你當梯子。你得學會看人,學會看事。”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老孫這事,三叔派人來告訴你,是在給你面子。要是換個別人,三叔直接就動了,連招呼都不打。”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干活。那時候簡單,干活就有飯吃,不干活就餓著。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得想,得看,得琢磨。誰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為什么找他,他得知道。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四月最后一天,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小鄧。小鄧打開一看,是錢,一沓錢,新的舊的都有。
小鄧說:“爸,這是……”
他爸說:“你媽讓送來的。她說你在外面不容易,多存點錢,以后好娶媳婦。”
小鄧看著那些錢,眼眶紅了。
他爸說:“家里沒事,你媽好多了。你別惦記。”
小鄧說:“爸,你吃飯了沒?”
他爸說:“吃了。”
小鄧說:“你騙人。”
他爸沒說話。
小鄧拉著他爸,進了店里,讓他在后面坐下。他去買了幾個包子,倒了一杯水,端給他爸。他爸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陳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父子倆。小鄧蹲在他爸面前,看著他爸吃包子,一句話不說。他爸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怕吃快了就沒了。
吃完包子,他爸站起來,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我送你。”
他爸擺擺手,說:“不用,認得路。”
他走了。小鄧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小鄧干活特別賣力,但陳鋒知道他心里難受。晚上回去的時候,陳鋒問他:“你爸來送錢,你怎么不高興?”
小鄧低著頭,說:“我媽肯定又賣東西了。上次賣牛,這次不知道賣什么。”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我什么時候才能掙夠錢,讓他們不用賣東西?”
陳鋒說:“快了。”
小鄧抬起頭,看著他,說:“哥,真的嗎?”
他說:“真的。”
小鄧沒再說話。
五月來了。
勞動節那天,市場里搞活動,放了一上午鞭炮,熱熱鬧鬧的。周姐給陳鋒和小鄧發了紅包,一人五十塊,說是過節費。小鄧拿著那五十塊錢,看了好久,然后疊好,塞進最里面的兜里。
五月中旬,周姐讓陳鋒去跑一趟工地。
是個新工地,在浦東更遠的地方,剛開工,需要大量建材。周姐說,這一單要是談成了,夠店里吃半年的。
他去了。工地在荒郊野外,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幾棟剛蓋到一半的樓和一片一片的野地。他找到工頭,是個黑瘦的中年人,說話很快,上海話夾著普通話,他聽得半懂不懂。
工頭說,需要水泥、沙子、磚,長期供應,價錢要便宜,送貨要及時。陳鋒聽著,一條一條記下來。工頭說完,看著他,說:“你能做主嗎?”
他說:“能。”
工頭說:“那你報個價。”
他報了。價錢是周姐教他的,不高不低,留了點余地。工頭聽了,想了想,說:“還行。你回去等消息吧。”
他走了。
回來的路上,他想著工頭說的話。還行。這兩個字,他聽了太多次了。剛來的時候,周姐說還行。后來客戶說還行。現在工頭也說還行。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夸他,但他知道,還行總比不行強。
五月底,工頭那邊來消息了。定了,每月送,月底結賬。
周姐聽了,看了陳鋒一眼,說:“你談的?”
他說:“嗯。”
周姐點點頭,沒說話,但嘴角有一點笑。
那天晚上,周姐請他和小鄧吃飯。在市場門口那家小飯館,點了好幾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還有兩瓶啤酒。
周姐端起酒杯,說:“來,敬陳鋒。這一單談成了,他功勞最大。”
小鄧也端起酒杯,看著他。
他有點不習慣,但也端起酒杯,跟他們碰了一下。
喝了幾口酒,周姐忽然說:“陳鋒,你來多久了?”
他說:“快兩年了。”
周姐點點頭,說:“兩年,夠長的了。”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就沒接。
周姐說:“我當初要你,就是看你實在。現在看,沒看錯人。”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酒。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那些燈火還是那么多,那么密。他看著它們,想起剛來的時候,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兩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在他知道了。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去闖闖吧,年輕的時候不闖,老了想闖都闖不動。
他闖了。兩年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