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剛蒙蒙亮,蕭鋒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客棧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動,是店小二起來喂馬的腳步聲。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鼾聲,石頭還在睡。
蕭鋒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里很靜,晨霧還沒散,灰蒙蒙的。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撲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洗完臉,他站在院子里,活動了一下手腳。握拳,松開,再握拳。手指靈活,關節(jié)咔咔響了幾聲。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找了塊空地,開始練劍。
外公的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一劍揮出。
劍光劃過晨霧,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他收劍,再揮。一劍一劍,很慢,很穩(wěn)。劍尖在霧氣里劃出一道道弧線,像在布上繡花。
練了半個時辰,他停下來,額頭上已經(jīng)見汗。
身后傳來腳步聲。
蕭鋒回頭一看,石頭站在院門口,正看著他。
石頭的頭發(fā)亂糟糟的,衣裳也穿得歪歪扭扭。他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蕭鋒說:“醒了?”
石頭點點頭。
蕭鋒說:“去洗臉。”
石頭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他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把臉洗完了。洗完臉,他走過來,站在蕭鋒旁邊。
蕭鋒說:“昨天教你的,還記得嗎?”
石頭說:“記得。握劍,松一點,再松一點,一直握到不覺得它在手里。”
蕭鋒點點頭。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遞給石頭。
“今天練揮劍。”
石頭接過樹枝,握在手里。握的姿勢對了,不緊不松。
蕭鋒說:“揮一下給我看。”
石頭舉起樹枝,用力一揮。
樹枝劃過空氣,發(fā)出呼的一聲。
蕭鋒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姿勢。
他說:“太用力了。”
石頭說:“揮劍不用力?”
蕭鋒說:“不是不用力,是不能只用胳膊的力。”
他走到石頭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這里也要用力。”
他又按住他的腰。
“這里也要。”
然后他退后一步。
“全身的力,都要用上。不是胳膊揮劍,是人揮劍。”
石頭想了想,又揮了一下。
這回好了一點,但還是只有胳膊在動。
蕭鋒說:“再來。”
石頭又揮。
“再來。”
再揮。
“再來。”
揮了二十幾下,石頭的胳膊酸了,揮出來的劍還是只有胳膊的力。
蕭鋒說:“停下。”
石頭停下來,喘著氣。
蕭鋒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從后面握住他拿樹枝的手。
“跟著我。”
他帶著石頭的手,慢慢揮出一劍。
一邊揮,一邊說:“先動腳。”
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再動腰。”
他的腰轉了一下。
“最后動胳膊。”
胳膊隨著腰的力量甩出去,樹枝劃過空氣,發(fā)出尖銳的嘯聲。
石頭愣住了。
蕭鋒松開手,退后一步。
“記住了?”
石頭說:“記……記住了。”
蕭鋒說:“自己來。”
石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轉腰,揮臂。
樹枝劃過空氣,呼的一聲。比剛才強多了,但還是沒有蕭鋒那一劍的力道。
蕭鋒說:“再來。”
石頭再來。
“再來。”
再來。
“再來。”
再來。
揮了五十幾下,石頭渾身是汗,手都在抖。但他還在揮。
蕭鋒看著他,沒喊停。
石頭又揮了二十幾下,終于揮不動了。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蕭鋒說:“今天就到這兒。”
石頭抬起頭,看著他。
蕭鋒說:“下午繼續(xù)。”
石頭點點頭。
兩個人走回屋里。趙青河已經(jīng)起來了,坐在桌邊喝茶。看見他們進來,他看了一眼石頭,又看了一眼蕭鋒。
“練完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吃飯吧。”
三個人坐下吃飯。石頭餓壞了,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蕭鋒吃得慢,一邊吃一邊想事情。趙青河吃得最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
吃完飯,三個人繼續(xù)趕路。
石頭走在后面,手里還握著那根樹枝。他一邊走一邊揮,時不時絆一下。
蕭鋒回頭看了一眼,說:“走路的時候別練。”
石頭說:“那我什么時候練?”
蕭鋒說:“停下來的時候練。”
石頭點點頭,把樹枝收起來。
走了一個時辰,蕭鋒停下來,找了塊空地。
“歇一會兒。”
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蕭鋒說:“起來。”
石頭爬起來。
蕭鋒說:“練。”
石頭拿起樹枝,開始揮。
一下,兩下,三下。還是那個動作,邁步,轉腰,揮臂。
蕭鋒站在旁邊看著。
揮了二十幾下,石頭又沒力了。
蕭鋒說:“停下。”
石頭停下來。
蕭鋒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看我。”
他慢慢揮出一劍。
很慢,慢到石頭能看清每一個動作。腳先動,腰跟著轉,胳膊最后甩出去。劍尖在空中劃過,留下一道淡淡的軌跡。
蕭鋒說:“記住了?”
石頭點點頭。
蕭鋒說:“繼續(xù)。”
石頭又揮起來。
這回好了一點。動作連貫了,不像剛才那樣一節(jié)一節(jié)的。
蕭鋒看著,點點頭。
“繼續(xù)。”
石頭繼續(xù)揮。
揮到中午,太陽升到頭頂。蕭鋒說:“停下,吃飯。”
石頭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渾身都在抖。
蕭鋒從包袱里拿出干糧,遞給他一塊。
石頭接過來,咬了一口。
蕭鋒說:“下午繼續(xù)。”
石頭點點頭,繼續(xù)咬干糧。
下午接著走。走一個時辰,歇一會兒,練一會兒。走一個時辰,歇一會兒,練一會兒。
太陽落山的時候,石頭已經(jīng)累得走不動了。
蕭鋒說:“今晚在這兒歇。”
那是一個小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趙青河去找人家借宿,蕭鋒和石頭在村口等著。
石頭坐在地上,靠著樹,閉著眼睛。
蕭鋒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山。
石頭忽然說:“蕭鋒。”
蕭鋒說:“嗯?”
石頭說:“我什么時候能學殺人的劍?”
蕭鋒轉過頭,看著他。
石頭睜開眼睛,也看著他。
蕭鋒說:“先學怎么站,再學怎么走。站都不會站,就想跑?”
石頭說:“可是我等不及。”
蕭鋒說:“等不及也得等。”
石頭低下頭,不說話。
蕭鋒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知道我學了多久,才開始學殺人的劍?”
石頭抬起頭。
蕭鋒說:“一年多。”
石頭愣住了。
蕭鋒說:“這一年多,天天練基礎。站,走,揮,刺。練到吐,練到手抬不起來,練到晚上做夢都在練。”
他看著石頭。
“你想報仇,就得練。練到那些東西變成你的一部分。不然你去了,也是送死。”
石頭聽著,眼眶有點紅。
但他沒哭。
他點點頭。
“我知道了。”
趙青河回來了。后面跟著一個老頭,老頭打量了一下蕭鋒和石頭,點點頭。
“進來吧。”
三個人跟著老頭進了村子。老頭給他們安排了兩間屋,蕭鋒和趙青河一間,石頭一間。
吃完飯,蕭鋒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石頭也出來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坐了很久,石頭忽然說:“蕭鋒,你教我劍,我以后怎么報答你?”
蕭鋒說:“不用報答。”
石頭說:“那怎么行?”
蕭鋒說:“你好好練,就是報答。”
石頭愣了一下。
然后他點點頭。
“我會好好練的。”
蕭鋒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石頭站起來,回屋去了。
蕭鋒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會兒月亮。
然后他轉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
那盞燈還亮著。
他想著石頭的話。
等不及。
他知道那種等不及的感覺。
他也等過。
但現(xiàn)在他不急了。
急沒用。
該來的總會來。該學的總要學。該等的總要等。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石頭就起來了。
蕭鋒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在院子里練劍了。
一下一下,邁步,轉腰,揮臂。動作還是生硬,但比昨天連貫多了。
蕭鋒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走出去,走到石頭旁邊。
石頭停下來,看著他。
蕭鋒說:“今天教你新的。”
石頭眼睛一亮。
蕭鋒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遞給他。
“刺。”
石頭接過樹枝,一劍刺出。
蕭鋒說:“太用力。刺和揮不一樣。揮要全身的力,刺要手腕的力。”
他示范了一下。手腕輕輕一轉,樹枝刺出去,又快又準。
石頭學著做。
一下,兩下,三下。
蕭鋒在旁邊看著。
“手腕太僵。”
“肩膀別動。”
“眼睛看前面,別看著樹枝。”
石頭練了一上午。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
趙青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蕭鋒一眼。
蕭鋒埋頭吃飯,什么都沒說。
吃完飯,三個人繼續(xù)趕路。
石頭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比劃。揮一下,刺一下,揮一下,刺一下。
蕭鋒沒回頭,也沒說話。
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