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第一次親手修補封印紋路,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
那天云很厚,太陽一直沒出來。風從魔淵底下吹上來,比往常更冷,帶著那股奇怪的味道也更濃了。蕭鋒站在谷底,看著面前那道裂痕,心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
但他沒慌。
來之前,外公把所有的步驟又講了一遍。怎么感知裂痕的深淺,怎么調動自己的劍意,怎么讓劍意順著紋路流動,怎么把裂痕一點一點補上。講完之后,外公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你行的。”
蕭鋒記住了這句話。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那道裂痕上。
腦子里的嗡鳴聲立刻響起來。那些殘魂在黑暗里涌動,嘶吼,拼命往這個方向沖。它們比以前更躁動了,沖得更瘋,撞得更狠。
蕭鋒沒理它們。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道裂痕。
裂痕很深,從封印表面一直延伸到下面看不見的地方。裂痕的邊緣很粗糙,有無數細小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那些細小的裂紋還在慢慢擴大,一點一點,一刻不停。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自己的劍意。
那盞燈在胸口亮起來,暖暖的,亮亮的。他把燈里的光芒引出來,沿著手臂,流到手上,流到指尖。
然后他把手按在裂痕上。
劍意從他指尖流出去,流進那道裂痕里。那些劍意像水一樣,慢慢填滿裂痕的每一個角落。從底部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涌。
那些殘魂感覺到了他的劍意,沖得更瘋了。它們往裂痕上撞,想把他填進去的東西撞散。
蕭鋒咬著牙,繼續往里填。
劍意流得越來越快,填得越來越深。他能感覺到那些殘魂在底下掙扎,在嘶吼,在拼命。但他沒停,也沒慌。
外公說過,慌就容易出事。
他把劍意穩住,一點一點,一層一層,往上填。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裂痕終于被填滿了。
蕭鋒睜開眼睛,看著那道紋路。
裂痕還在,但淺了很多。那些細小的裂紋也消失了,紋路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光芒在紋路里緩緩流動,平穩而安靜。
他松開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渾身汗透,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心跳得飛快,手還在微微發抖。
但他笑了。
他做到了。
蕭鋒在谷底坐了很久。
等心跳平復下來,等汗干了,等手不再抖了。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道紋路。
紋路里的光芒還在流動,平穩,安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
洞口還是黑漆漆的。
但這一次,他沒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看他了。
他轉回頭,開始往上爬。
爬到山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陳玄站在山谷邊緣,等著他。
看見蕭鋒上來,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成了?”
蕭鋒點點頭。
陳玄說:“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累。”
陳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累就對了。第一次修補,不累才怪。”
他伸手,拍了拍蕭鋒的肩膀。
“走吧。你外公等著呢。”
回到天劍宗,蕭鋒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蘇云霆正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回來了?”
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蘇云霆看著他,忽然笑了。
“成了?”
蕭鋒點點頭。
蘇云霆說:“什么感覺?”
蕭鋒說:“累。”
蘇云霆點點頭。
“第一次都累。以后就好了。”
他看著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那道裂痕,你填了幾成?”
蕭鋒說:“七成。剩下三成填不動了。”
蘇云霆點點頭。
“七成夠了。剩下的三成,下次再填。”
他轉過頭,看著蕭鋒。
“你第一次就能填七成,比我想的好。”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暖。
蘇云霆說:“以后每個月去一次。把那道裂痕慢慢填滿。”
蕭鋒說:“好。”
那天晚上,蕭鋒回到自己住處,躺到床上。
渾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頓。但他心里很高興。
他閉上眼睛,那盞燈還亮著。
比之前更亮了。
他笑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蕭鋒每個月去一次魔淵。
每次去,都填那道裂痕。三成,兩成,一成。裂痕越來越淺,越來越細。第四次去的時候,那道裂痕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蕭鋒站在那道紋路面前,看了很久。
紋路里的光芒平穩地流動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殘魂還在下面涌動,但已經沒有以前那么躁動了。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洞口還是黑漆漆的。
但他已經不害怕了。
回到天劍宗,蕭鋒去見了外公。
蘇云霆正在院子里澆花。看見蕭鋒進來,他放下水壺。
“補完了?”
蕭鋒點點頭。
蘇云霆說:“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沒什么感覺。”
蘇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沒什么感覺就對了。習慣了。”
他看著蕭鋒,目光里滿是欣慰。
“小鋒,你長大了。”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暖。
蘇云霆說:“從明天開始,我教你新的東西。”
蕭鋒說:“什么東西?”
蘇云霆說:“怎么一個人下去封印。”
蕭鋒愣住了。
蘇云霆說:“你遲早要一個人下去的。趁我還有力氣,多教你點。”
蕭鋒點點頭。
那天晚上,蕭鋒躺在床上,想著外公說的話。
一個人下去封印。
他想起第一次去魔淵的時候,站在山谷邊緣,嚇得腿軟。
想起第一次看見那些殘魂的時候,差點被拉進去。
想起第一次修補裂痕的時候,累得差點爬不上來。
但現在,他已經不害怕了。
他閉上眼睛,那盞燈還亮著。
很亮,很暖。
他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開始,蕭鋒跟著外公學新的東西。
怎么一個人下去,怎么一個人布陣,怎么一個人面對那些殘魂。蘇云霆講得很細,從怎么走,怎么站,怎么出劍,都講得清清楚楚。
蕭鋒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記。
學了三個月,學完了。
那天下午,蘇云霆帶著他,又去了一次魔淵。
兩個人站在山谷邊緣,往下看。
蘇云霆說:“今天,你一個人下去。我在上面看著。”
蕭鋒說:“好。”
蘇云霆說:“記住,不管發生什么,別慌。慌就容易出事。”
蕭鋒點點頭。
他轉身,沿著山谷邊緣走,找到那處平緩的地方,開始往下爬。
越往下,霧氣越濃,光線越暗。那些黑色的石頭,那些濕漉漉的青苔,都那么熟悉。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穩。
下到谷底,他站在那片開闊地上。
那些封印紋路還在,一道一道,清清楚楚。那些殘魂還在下面涌動,嘶吼,但已經不像以前那么躁動了。
他走到洞口正前方,拔出劍。
外公的劍。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些殘魂。
它們在下面涌動,在嘶吼,在掙扎。但它們沖不出來。
他睜開眼睛,舉起劍。
一劍斬下。
劍光沒入那些紋路里,沿著紋路流動,流到每一個角落。那些殘魂安靜了一點,不再那么躁動了。
他收劍,站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洞口還是黑漆漆的。
但他已經不害怕了。
他轉回頭,開始往上爬。
爬到山頂,蘇云霆還站在那兒。
看見蕭鋒上來,他走過來。
“怎么樣?”
蕭鋒說:“行了。”
蘇云霆點點頭。
“好。”
他伸手,拍了拍蕭鋒的肩膀。
“以后,魔淵的事,就交給你了。”
蕭鋒說:“外公,你……”
蘇云霆擺擺手。
“我不是不管了。是你可以獨擋一面了。”
他看著蕭鋒,目光很柔。
“我老了。遲早要交給你的。早交晚交都一樣。”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酸。
但他沒說什么。
只是點點頭。
那天晚上,蕭鋒去看了趙青河。
趙青河還是坐在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鋒走過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青河說:“聽說你今天一個人下去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沒什么感覺。”
趙青河笑了。
“習慣就好。”
他看著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你比我想的長得快。”
蕭鋒說:“是嗎?”
趙青河說:“是。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跟著師父學基礎。你已經能獨擋一面了。”
蕭鋒說:“是外公教得好。”
趙青河點點頭。
“你外公是教得好。但你肯學,也肯練。”
他轉過頭,看著蕭鋒。
“以后的路,自己走了。”
蕭鋒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