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劍用了三天,蕭鋒終于習慣了它的重量。
不是真的習慣,是不再覺得它重得拿不動。握在手里,劍身和手臂之間,好像有了一種隱隱約約的聯系。那盞燈的光,能從胸口流到手上,再流到劍上,雖然不如用自己那把劍順暢,但已經能用了。
第四天早上,他照常起來練劍。先用樹枝練了一個時辰,再換成外公的劍。握著劍柄,感受著那些缺口在掌心下的觸感,他開始一劍一劍地揮。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劍光飄出去,落在院墻上,留下淺淺的痕跡。那棵小樹的葉子被劍風帶動,沙沙作響。
練到一半,趙青河忽然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停下來。”
蕭鋒收劍,看著他。
趙青河說:“今天不練這個。”
蕭鋒問:“那練什么?”
趙青河說:“練劍和人。”
蕭鋒不懂。
趙青河從腰間抽出自己的劍,那是一把青鋒劍,劍身修長,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握著劍,站在蕭鋒面前。
“你用那把劍,刺我。”
蕭鋒愣了愣。
趙青河說:“用全力。”
蕭鋒握緊劍柄,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趙青河,看著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然后他感覺到了一點什么。趙青河的心,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一劍刺出。
趙青河側身讓開,劍尖擦著他的衣裳過去。
蕭鋒再刺,他又讓開。
再刺,再讓。
蕭鋒一口氣刺了十幾劍,每一劍都刺空。趙青河就像一片葉子,隨著他的劍飄來飄去,怎么也刺不中。
蕭鋒停下來,喘著氣。
趙青河看著他,說:“知道為什么刺不中嗎?”
蕭鋒想了想,說:“因為你太快了?”
趙青河搖搖頭。
蕭鋒說:“因為我看不準?”
趙青河還是搖頭。
蕭鋒說:“那為什么?”
趙青河說:“因為你心里只有劍,沒有我。”
蕭鋒愣住了。
趙青河說:“你看著我的身體,想著的卻是怎么刺中。劍是死的,我是活的。你用死的去刺活的,怎么可能刺得中?”
他走過來,站在蕭鋒面前。
“你要看著我的心,不是我的身體。等你的劍和我的心連在一起,自然就刺中了。”
蕭鋒聽著,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趙青河退后幾步,說:“再來。”
蕭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看的不再是趙青河的身體,而是他整個人。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然后他又感覺到了那顆心。深井一樣,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一劍刺出。
這一次,不一樣了。
劍尖刺出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那顆心動了。往左邊動了一下。他手腕一轉,劍尖跟著往左邊去。
那顆心又往右邊動了一下。他手腕再轉,劍尖又跟過去。
那顆心跳得越來越快,他的劍也越來越快。劍尖追著那顆心,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道弧線。
最后,劍尖停在趙青河胸口前三寸。
趙青河沒有躲。
他看著蕭鋒,忽然笑了。
“成了。”
蕭鋒收劍,大口喘氣。
趙青河說:“剛才那一下,你感覺到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那就是劍心通明。你的心和別人的心連在一起,他想什么,你都知道。他想躲,你都知道他要往哪兒躲。”
蕭鋒低頭看著手里的劍。
這把劍,剛才真的追上了趙青河的心。
雖然最后停住了,但確實追上了。
趙青河說:“從今天起,你可以說是一個真正的劍客了。”
蕭鋒抬起頭,看著他。
趙青河轉身往石凳走,邊走邊說:“繼續練。把這種感覺練成自己的一種習慣。”
蕭鋒站在院子里,握著劍,看著他的背影。
劍客。
真正的劍客。
他低頭看著劍身上的那些缺口。那些缺口,也在看著他。
他舉起劍,深吸一口氣,繼續練。
一劍一劍,一邊練一邊感受著周圍的一切。院墻,小樹,陽光,風。每一劍揮出去,都能感覺到它們在回應。
練到中午,他停下來,渾身是汗。
蘇婉從灶房里探出頭,喊他吃飯。
他把劍插回小樹旁邊,走過去。
坐下吃飯的時候,蕭山看了他一眼。
“今天練得不錯?”
蕭鋒點點頭。
蕭山沒再說話,埋頭吃飯。
但蕭鋒知道,父親看出來了。
吃完飯,他幫母親收拾碗筷。
蘇婉一邊洗碗一邊問:“今天練什么了?”
蕭鋒說:“練劍心通明。趙叔說,我能感覺到別人的心了。”
蘇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轉過頭,看著蕭鋒。
“真的?”
蕭鋒點點頭。
蘇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強。”
蕭鋒愣了愣。
蘇婉說:“你爹當年到這個境界,用了三年。你用了不到半年。”
蕭鋒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婉轉回頭,繼續洗碗。
“好好練。將來,你能比你爹強,比你外公強,比所有人都強。”
蕭鋒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碗。
水嘩嘩地流著,碗在她手里轉來轉去,洗得干干凈凈。
他忽然問:“娘,你當年練到這個境界,用了多久?”
蘇婉的手頓了頓。
“我?”她笑了笑,“我天生就會。”
蕭鋒愣住了。
蘇婉說:“要不然,你外公怎么舍得把我嫁出去?”
她繼續洗碗,不再說話。
蕭鋒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天生就會。
娘到底有多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娘從來沒認真出過手。
那天劍癡來的時候,娘出手了。只是一劍,就擋住了劍癡那一劍。
如果娘認真出手,會是什么樣?
他不敢想。
---
下午,蕭鋒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邊,看著遠處的青陽鎮。陽光很好,炊煙裊裊,和往常一樣。
他拔出劍,握在手里。
這把劍,已經跟他了五天了。五天里,他每天用它練劍,每天感受著那些缺口在掌心下的觸感。那些缺口,好像在慢慢變熟悉,慢慢變親切。
他看著劍身上的那道最深的缺口。那道缺口在劍身中間,幾乎把劍刃崩掉一塊。
這是哪一場戰斗留下的?
對手是誰?
外公那時候,是什么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也會遇到這樣的戰斗。也會在劍上留下這樣的缺口。
他看著遠處的鎮子。
鎮子很小,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螞蟻。但那里面,住著他想護的人。
爹,娘,趙叔,李老伯,王嬸,還有那些每天從巷口經過的人。
他要護住他們。
他舉起劍,對著夕陽。
劍身上的缺口,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開始練。
一劍一劍,劍光飄出去,落在山石上,落在遠處的樹林里,落在天邊的云彩上。
練了很久,練到太陽落山,練到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紅。
他收劍,站在那里,看著遠處。
鎮子里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笑了。
轉身下山。
---
晚上吃完飯,蕭鋒在院子里靜坐。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那把劍插在小樹旁邊,劍柄上的“云霆”兩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閉著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靜。
那盞燈還亮著,暖暖的,亮亮的。
坐了很久,他睜開眼睛。
趙青河坐在他旁邊,也閉著眼睛。
蕭鋒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過了一會兒,趙青河忽然開口。
“你剛才在想什么?”
蕭鋒說:“在想以后。”
趙青河說:“以后什么?”
蕭鋒說:“以后會是什么樣。”
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蕭鋒轉過頭,看著他。
趙青河說:“沒人知道以后什么樣。但不管什么樣,你都得接著走。”
他看著月亮。
“你外公把這劍給你,不是讓你停在現在,是讓你走下去。”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練。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那把劍。
月光下,劍柄上的兩個字,像是在看著他。
他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小樹旁邊。
“外公,”他輕聲說,“我會走下去的。”
小樹的葉子輕輕搖了搖。
那把劍輕輕顫了一下。
蕭鋒笑了。
他站起來,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把劍插在小樹旁邊,像一個守護者。
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他,守護著那些他想護的人。
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里很暖和。
母親在燈下縫衣裳,父親在旁邊坐著,趙青河靠在墻角閉著眼睛。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會帶著這把劍,帶著外公的期望,帶著那些缺口,繼續走下去。
走下去,護住想護的人。
走下去,走到劍上再添幾道缺口。
走下去,走到能像外公一樣,把劍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