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樣,劍就什么樣。”
趙青河的這句話,蕭鋒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來靜坐。坐在石凳上,閉著眼睛,一呼一吸。但腦子里一直轉著這句話。
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劍?
他低頭看看自己。十六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手上全是繭子,是打鐵和練劍磨出來的。身上有幾道傷疤,是和趙青河對練時留下的。
這就是他。
那他的劍,應該是什么樣?
他想不明白。
睜開眼睛,趙青河已經站在面前了。
“想了一夜?”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想明白了嗎?”
蕭鋒搖搖頭。
趙青河說:“那就別想了。練。”
蕭鋒站起來,跟著他走到院子中央。
趙青河遞給他一根樹枝,自己也拿了一根。
“今天不教你新東西。今天你刺我。”
蕭鋒愣了愣:“我刺你?”
趙青河點點頭:“用你昨天學到的東西,刺我。”
蕭鋒握緊樹枝,深吸一口氣。
一劍刺出。
趙青河側身讓開,樹枝擦著他的衣裳過去。
蕭鋒再刺,他又讓開。
再刺,再讓。
蕭鋒一口氣刺了十幾劍,沒有一劍刺中。趙青河就像一片葉子,隨著他的劍飄來飄去,就是不沾身。
蕭鋒停下來,喘著氣。
趙青河說:“知道為什么刺不中嗎?”
蕭鋒想了想,說:“因為你太快了?”
趙青河搖搖頭。
蕭鋒說:“因為我看不準?”
趙青河還是搖頭。
蕭鋒說:“那為什么?”
趙青河看著他,說:“因為你心里沒我。”
蕭鋒愣住了。
趙青河說:“你刺的是劍,不是我。你的眼睛看著我的身體,心里想著的卻是劍。劍是死的,我是活的。你用死的去刺活的,怎么可能刺得中?”
他走到蕭鋒面前,指著自己的胸口。
“你要刺的不是我的身體,是我的心。你要看著我,想著我,感覺我。等你的劍和我的心連在一起,自然就刺中了。”
蕭鋒聽著,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趙青河退后幾步,說:“再來。”
蕭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看的不再是趙青河的身體,而是他整個人。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感覺到了一點什么。
趙青河的心。
不是真的感覺到,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感知。那顆心很靜,很穩,像一口深井。但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動,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
蕭鋒一劍刺出。
劍尖停在趙青河胸口前三寸。
趙青河沒有躲。
他看著蕭鋒,忽然笑了。
“成了。”
蕭鋒收了劍,有點不敢相信。
趙青河說:“你剛才感覺到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那就是人心。每個人的心都不一樣。你能感覺到,就能刺中。感覺不到,就永遠刺不中。”
他轉身往石凳走,邊走邊說:
“從今天起,你要練的不是劍,是人心。”
---
人心怎么練?
蕭鋒不知道。
趙青河告訴他,練人心只有一個辦法——看人。
看各種各樣的人,看他們怎么說話,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哭。看久了,就能看出他們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蕭鋒開始看人。
早上站在鎮口,看那些趕集的人。挑擔子的,趕牛的,抱著孩子的,互相打招呼的。
中午蹲在茶館外面,聽里面的人說話。聊天的,吵架的,吹牛的,嘆氣的。
下午坐在河邊,看那些洗衣裳的女人,摸魚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把他看到的人講給趙青河聽。
趙青河聽完了,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搖搖頭,有時候什么都不說。
第一天,蕭鋒講了十幾個人。
第二天,二十幾個。
第三天,三十幾個。
第四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能猜到那些人接下來要做什么了。
那個挑擔子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肯定是要找個地方歇腳。果然,他走了幾步就在路邊坐下來,擦著汗喝水。
那兩個吵架的,一個聲音大一個聲音小,聲音大的肯定先服軟。果然,吵了一會兒,聲音大的先閉了嘴。
那個摸魚的孩子,眼睛一直往一個方向瞟,肯定是他娘來叫他了。果然,不一會兒,一個婦人從那邊走過來,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拎走了。
蕭鋒覺得很有意思。
---
第七天,蕭鋒照常去鎮口看人。
剛站定,就看見一個陌生人走進鎮子。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四十來歲,相貌普通,走在人群里一點都不起眼。但蕭鋒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這個人不對。
哪里不對?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
那人的步子太穩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那人的眼睛太靜了,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東西,不像在看人。
蕭鋒站在路邊,看著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
那人走過的時候,忽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蕭鋒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好奇,沒有打量,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就是什么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蕭鋒想起一個人。
劍癡。
這個人的眼睛,和劍癡一模一樣。
那人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蕭鋒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轉身就跑。
---
跑回家里,蕭鋒沖進院子。
趙青河正在石凳上坐著,看見他跑進來,臉色不對,站起來問:“怎么了?”
蕭鋒喘著氣,說:“鎮里來了個人。眼睛和劍癡一樣。”
趙青河的臉色變了。
“在哪兒?”
“鎮口那邊,往鎮里走了。”
趙青河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蕭鋒。
“你待在家里,別出去。”
他走了。
蕭鋒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那個人是誰?來干什么?和劍癡什么關系?
他想起那雙眼睛,心里一陣發寒。
蘇婉從灶房里走出來,看見他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蕭鋒把事情說了一遍。
蘇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趙叔會處理的。”
她拉著蕭鋒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
蕭鋒握著杯子,手還在微微發抖。
蘇婉看著他,忽然說:“你剛才看見那個人,心里是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害怕。”
蘇婉說:“除了害怕呢?”
蕭鋒說:“還有……想跑。”
蘇婉點點頭:“這是對的。感覺到危險,就跑。跑回來告訴我們。”
她伸手摸了摸蕭鋒的頭。
“鋒兒,你長大了。”
---
趙青河傍晚才回來。
他走進院子,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蕭鋒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
“那個人呢?”蕭鋒問。
趙青河說:“走了。”
蕭鋒松了一口氣。
趙青河說:“但他還會來。”
蕭鋒的心又提起來。
趙青河走到石凳前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是天劍宗的探子。來踩點的。”
蕭鋒問:“踩點是什么意思?”
趙青河說:“看看你們家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埋伏,看看從哪兒下手方便。他看完了,回去稟報。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
蕭鋒的手握緊了。
趙青河看著他,說:“怕了?”
蕭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說:“有一點。”
趙青河說:“怕就對了。不怕才不正常。”
他站起來,拍拍蕭鋒的肩膀。
“從明天開始,練的東西要變了。”
蕭鋒問:“練什么?”
趙青河看著遠處,緩緩說:
“練殺人。”
---
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很沉悶。
蕭山知道了白天的事,什么都沒說,只是埋頭吃飯。
蘇婉也沒說話,偶爾給蕭鋒夾菜。
蕭鋒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屋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練殺人。
他練了這么久劍,從來沒想過要殺人。他一直想著的是護人。
但現在,有人要來殺他爹娘了。
他該怎么辦?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蕭山走進來,坐在床邊。
“睡不著?”
蕭鋒翻過身,看著父親。
“爹,我不想殺人。”
蕭山沉默了一會兒,說:
“沒人想殺人。”
他看著蕭鋒。
“但如果有人要殺你娘,你殺不殺?”
蕭鋒愣住了。
蕭山說:“護人和殺人,有時候是一回事。你想護住想護的人,就得殺了想殺他們的人。這是兩難,但你躲不掉。”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今晚好好睡。明天開始,你趙叔會教你該學的東西。”
他關上門走了。
蕭鋒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他想起母親的臉,想起父親的眼神,想起那些鎮上的燈火。
然后他想起那個探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護人和殺人,有時候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