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域,青陽鎮。
三月的陽光落在演武場上,曬得人頭皮發麻。一群少年正在練劍,劍光霍霍,呼喝聲震天。教習站在高臺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弟子,手中的藤條時不時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唯獨場邊一棵老槐樹下,有個少年躺著睡覺。
“蕭鋒!”
教習的吼聲炸雷般響起,震得樹葉簌簌落下,“又睡!你是來學劍的還是來長眠的?!”
蕭鋒睜開一只眼,懶洋洋地看了教習一眼,又閉上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演武場,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教習的臉漲成豬肝色,握著藤條的手青筋暴起,就要沖過去。
“教習息怒!”旁邊幾個少年連忙攔住,臉上卻帶著幸災樂禍的笑,“蕭鋒就這樣,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爹是個打鐵的,他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就是,練劍十年連劍意都沒摸著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聽說他爹當年也練過劍,后來還不是老老實實打鐵去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嘛!”
哄笑聲四起。
蕭鋒慢慢坐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掃了那幾個說話的少年一眼,嘴角勾了勾:“你們幾個,昨天被我揍得鼻青臉腫,今天又皮癢了?”
那幾人臉色一變,下意識退后兩步。
蕭鋒已經站起來,拍拍屁股,往場外走。
“蕭鋒!你去哪兒?!”教習在后面吼。
“回家吃飯。”
“還沒到時辰!”
“我娘做飯早。”
蕭鋒頭也不回,走出演武場。身后傳來教習的咆哮和那幾個少年的咒罵,他懶得理會。陽光很好,他瞇起眼睛,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東頭走。
青陽鎮不大,從演武場走到家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路邊有賣糖人的老伯,有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婦,還有幾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人。看見蕭鋒走過,有人打招呼:“小鋒,這么早就下學了?”
“嗯,回家吃飯。”蕭鋒隨口應著。
“你娘今天又做啥好吃的?”
“排骨湯吧,我聞見味兒了。”
老人們笑了起來:“這孩子,鼻子比狗還靈。”
蕭鋒也笑了,腳步卻沒停。他拐過一條巷子,遠遠就聽見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那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鐘擺似的,聽著讓人犯困。
蕭家鐵匠鋪在鎮子最東頭,挨著一條小河。鋪子不大,兩間門面,外面是打鐵的地方,里面住人。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蕭記鐵鋪”四個字,風吹日曬,已經有些模糊了。
蕭鋒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
爐火正旺,一個中年男人光著膀子,掄著鐵錘,正在敲一塊燒紅的鐵坯。汗水順著他脊背的肌肉紋路往下淌,每一錘落下,火星四濺,映得他古銅色的皮膚閃閃發亮。
“回來了?”男人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
“嗯。”蕭鋒往旁邊的竹椅上一躺,“爹,今天打什么?”
“菜刀。鎮上王嬸訂的,要三把。”
蕭鋒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叮當。叮當。叮當。
單調的聲音在鋪子里回蕩。蕭鋒躺著躺著,眼皮又開始發沉。昨晚他又偷偷爬起來練劍,練到后半夜才睡,早上又被娘拽起來去演武場,困得要死。
“昨晚又練劍了?”蕭山忽然問。
蕭鋒一個激靈,睜開眼:“沒……沒有。”
蕭山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打鐵。
蕭鋒訕訕地笑了笑,坐起來,看著父親的背影。爐火映在他背上,汗水順著脊背的溝壑流淌,每一塊肌肉都像鐵鑄的一樣。父親的鐵錘落下時,整個鋪子都在輕輕震動,那力道,比演武場那些教習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蕭鋒有時候想,如果父親不是打鐵的,而是去演武場當教習,肯定能把那些廢物教習打得滿地找牙。
但他知道父親不會。
父親從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就再沒出過劍。
蕭鋒六歲那年,親眼看見父親站在落霞峰頂,一劍斬滅了三百里外黑風寨的匪徒。那時候他還小,不太懂那一劍意味著什么。后來長大了,他才慢慢明白,能一劍斬殺三百匪徒的人,在劍域至少也是宗師級別。
可父親偏偏就窩在這個小鎮上,打鐵為生,一打就是十年。
“爹,”蕭鋒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真沒劍道天賦?”
蕭山手上的錘子頓了頓。
“誰說的?”
“沒人說。我自己覺得的。”蕭鋒看著屋頂,“練了十年劍,連劍意都沒摸到邊。鎮上那些廢物都笑話我,說我有個厲害的爹,自己是個廢物。”
蕭山沒說話,繼續打鐵。
叮。叮。叮。
蕭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翻身坐起來:“爹!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山把錘子放下,拎起那塊已經成型的鐵坯,看了看,扔進水里淬火。嗤的一聲,白霧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鋒兒,你過來。”
蕭鋒走過去。
蕭山指著那塊鐵坯:“你看這是什么?”
“菜刀。”
“菜刀能干什么?”
“切菜。”
蕭山搖搖頭。
他伸手從墻上取下一把劍——那是他十年前用過的那把,后來就一直掛在那里,落滿了灰。劍鞘是普通的牛皮,劍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磨得發白。
他把劍遞給蕭鋒。
蕭鋒接過來,入手一沉。他握住劍柄,緩緩拔劍出鞘。劍身古樸,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就是一把普通的鐵劍,刃口甚至有幾個小小的缺口。
“你揮一劍試試。”
蕭鋒愣了愣,握著劍,隨手一揮。
劍風呼嘯,劈開了空氣,卻什么都沒發生。連墻上的灰塵都沒震落一粒。
蕭山看著那把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剛才揮劍的時候,想的是什么?”
蕭鋒想了想:“想……隨便揮一下?”
蕭山點點頭,從他手里拿回劍,也隨手一揮。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力道。
但蕭鋒渾身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劍身上彌漫開來,無形的,卻重如山岳。整間鐵匠鋪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爐火停止了跳動,連窗外的風聲都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稍一動彈就會掉下去,粉身碎骨。
然后蕭山收劍,一切恢復正常。
爐火繼續跳動,窗外的風聲再次響起,蕭鋒大口喘著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你……你干什么了?”他瞪大眼睛。
“沒干什么。”蕭山把劍掛回墻上,“就是隨便揮了一下。”
“你騙人!我剛才明明感覺到——”
“感覺到什么?”
蕭鋒張了張嘴,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住,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籠罩,無法形容。
蕭山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蕭鋒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鋒兒,你一直問我,為什么當年不出手了,為什么不教你劍法,為什么不讓你去劍域闖蕩。”
蕭鋒點點頭。
蕭山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小河,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白的鬢發染成金色。小河潺潺流淌,有幾個孩子在河邊的淺灘上摸魚,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因為我不想你學劍。”
蕭鋒愣住了。
“為……為什么?”
“劍不是用來殺人的。”蕭山說,“劍是用來護人的。”
蕭鋒聽不懂。
蕭山回過頭,看著他:“你六歲那年,我那一劍,殺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蕭鋒搖頭。
“三百七十二個。”蕭山說,“那三百七十二個人,有爹有娘,有兒有女。他們不是什么好人,該殺。但殺了就是殺了,我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凈。”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雙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疤,有打鐵留下的,也有握劍留下的。
“從那以后,我再沒出過劍。因為我怕再出劍,還會殺人。”
蕭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蕭山走過來,把手按在他肩上。那手掌又大又厚,帶著爐火的溫度。
“鋒兒,你不是沒天賦。你是有天賦,但我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我想讓你平平安安的,長大,娶妻,生子,打鐵,過日子。劍道什么的,不要也罷。”
蕭鋒聽著,胸口有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他抬頭看著父親,看著那張被爐火烤得黝黑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看著墻上那把落滿灰塵的劍。
“爹,”他忽然開口,“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學劍,將來有人來欺負咱們,我拿什么護著你和娘?”
蕭山愣住了。
蕭鋒繼續說:“你剛才說劍是用來護人的。那我總得學會怎么護吧?你不教我,我自己瞎練,練了十年還是個廢物。等真有人打上門來,我拿什么護?”
蕭山看著他,眼神復雜。
半晌,他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出了聲。
“臭小子,”他拍了拍蕭鋒的后腦勺,“學會頂嘴了。”
蕭鋒揉著后腦勺,嘿嘿笑了一聲。
“行。”蕭山轉身,走向爐邊,“從明天開始,跟我打鐵。”
蕭鋒:“啊?我要學劍,不是學打鐵!”
“打鐵就是學劍。”蕭山拎起錘子,繼續敲那塊鐵坯,“你以為劍是怎么來的?是從鐵里打出來的。你以為劍意是什么?也是從心里打出來的。先學會打鐵,再談學劍。”
叮。叮。叮。
蕭鋒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那一錘一錘落下的軌跡。夕陽從門口照進來,把整個鐵匠鋪染成橘紅色。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打鐵聲,聽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還愣著干什么?”蕭山頭也不回,“去幫你娘燒火,今晚吃排骨。”
蕭鋒應了一聲,往里面走。
穿過打鐵鋪,里面是個小院子,幾間瓦房,一口水井,墻角種著一些青菜。灶房在最里面,炊煙裊裊,飄出陣陣香味。
蕭鋒走進灶房,看見一個婦人正在灶臺前忙碌。她穿著粗布衣裳,系著圍裙,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溫婉的臉,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回來了?”蘇婉笑了笑,“餓了吧?再等一會兒,湯快好了。”
蕭鋒湊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幾塊排骨在湯里翻滾,香味撲鼻。
“娘,我幫你燒火。”
“行。”蘇婉讓開位置,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擇菜。
蕭鋒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幾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一邊燒火,一邊偷偷打量母親。
母親今年應該三十多了,但看起來還很年輕。她的手很白,很細,不像干粗活的人。切菜的時候,刀刃落在案板上,又快又穩,每一刀間隔都一模一樣,精準得像丈量過。
蕭鋒看著那雙手,忽然問:“娘,你以前是干嘛的?”
蘇婉手一頓。
“種地的。”
“騙人。”
“那你說我是干嘛的?”
蕭鋒撓撓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種地的。種地的人切菜不會這么……這么……”
他想不出詞。
蘇婉笑了笑,沒說話。
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很輕,但蕭鋒耳朵一向靈。他抬頭看向窗外,什么也沒看見。
“娘,剛才是不是有什么東西?”
蘇婉繼續切菜:“有嗎?我沒注意。”
蕭鋒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確實什么也沒有。他搖了搖頭,繼續燒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院子外的墻頭上,一道黑影悶哼一聲,翻身跌落,捂著胸口倉皇逃竄。
而蘇婉的手,只是微微頓了一下,就繼續切菜了。
排骨湯燉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蕭山收了攤子,洗了把臉,坐到桌邊。蘇婉端上湯,又炒了兩個小菜,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吃飯。
蕭鋒埋頭扒飯,吃得飛快。蕭山慢條斯理地喝著湯,偶爾夾一筷子菜。蘇婉坐在旁邊,看著父子倆,眼里帶著笑。
“鋒兒,”蘇婉忽然開口,“今天在演武場又打架了?”
蕭鋒頭也不抬:“沒有。”
“那人家怎么告狀告到家里來了?”
蕭鋒噎了一下,抬起頭:“誰告狀?”
“王嬸下午來過,說她兒子被你踩了腳,骨頭都裂了。”
蕭鋒訕訕地笑了笑:“那是他自己不小心,往我腳底下鉆。”
蘇婉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什么。
蕭山放下碗,看了蕭鋒一眼:“踩得好。”
蕭鋒愣了愣,嘿嘿笑起來。
蘇婉沒好氣地說:“你就慣著他吧。”
蕭山端起碗,繼續喝湯:“那小子嘴賤,該踩。不過鋒兒,下次別踩腳,踩手。腳踩壞了走路不方便,還得你背他。”
蕭鋒笑得更歡了:“知道了,爹!”
蘇婉氣得直搖頭,卻也沒辦法。
吃完飯,蕭鋒幫母親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間。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著父親今天說的話。
“打鐵就是學劍。”
他翻了個身,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練劍而磨出繭子的手。明天開始,這雙手就要握錘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出好劍,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練出劍意。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父親教什么,他都愿意學。
因為那是他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頭。
蕭鋒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鎮子外的一片樹林里,那個倉皇逃竄的黑影正跪在一個黑衣人面前,渾身發抖。
“大人……蕭家那個女人……太強了……我還沒靠近就被發現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果然是她。天劍宗的叛徒,蘇婉清。傳令下去,派人盯緊蕭家,不要輕舉妄動。等宗主的命令。”
“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抬起頭,看向青陽鎮的方向,月光下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蘇婉清,你躲了十六年,也該有個了斷了。”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青陽鎮依舊安靜,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只有小河還在流淌,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