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巔玉殿,流光仙鏡前。
幾位斷云宗的長老盯著鏡中畫面,表情像是活見了鬼。
烈陽下,一個布衣女子正在田間彎腰勞作,衣擺沾著泥點子,汗珠正順著額角滑落。
等等,那張臉是......
“遲、遲欲煙?”三長老聲音發顫,“她真的被貶去凡間種田了?”
昔日的仙界戰神,斷云宗曾經的宗主遲欲煙,現在看著哪里還有半分仙尊的威儀?
“堂堂一屆仙尊,竟然流落至此,唉,真是令人唏噓......”
一個鬢發斑白的老人搖著頭,沉沉的嘆了口氣。
“有什么好可惜的?皆是她咎由自取,她弒師偷取宗門至寶,沒將她就地誅殺,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二師妹,你說得倒是輕巧,真要誅殺,這天地玄宗之間,有誰能讓那位伏法?”
“話也不能這么說。”五長老嘆息,“當年之事......”
“當年她屠了半個宗門!”二長老柳若眉猛地轉身,“師尊待她如親生女兒,她卻痛下殺手,此等孽障,應該盡快鏟除才是。”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當年那場血案,至今仍是斷云宗禁忌。
最驚才絕艷的宗主,一夜之間叛逃。
最受愛戴的師尊,一夜之間慘死。
沒有人知道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而遲欲煙,盜走宗門至寶,逃入凡間,所有人都當她死了。
直到現在,塵世鏡突然映出凡塵間的畫面。
她竟然好好的活著。
還在種田。
“夠了。”
一道冷冽男聲驟然響起,身著玄衣的男子不知從何處走出,他眉頭微擰,周身散著懾人的威壓。
眾長老齊齊躬身:“宗主”
斷云宗新任宗主,夜星河。
也是遲欲煙曾經的大師兄。
“她的五道封印。”宗主目光沉冷,“近日解開了。”
看宗主的意思,是想討伐遲欲煙?
那可是昔日的戰神,四海八荒唯一入了化神期的人,就算落入凡塵,削了修為,誰又敢去找她的麻煩?
“第一道封印就在風家。”夜星河指尖輕點仙鏡,畫面流轉,顯出一座深宅大院,“她定要為了復仇解印,就算失了部分記憶,也會循著神器的氣息,親自去風家。”
“按著時日,現在怕是早就拿到神器,解開封印了。”
眾人議論紛紛,誰都不敢拿定主意。
“宗主,讓我去將神器搶回。”
犀利的女聲響起,一位身著嫣紅紗衣的女子緩步走出,她眉眼犀利如刀,唇角勾著一抹陰狠。
“你有把握嗎?”
柳若眉不屑的輕哼了一聲。
“你們都怕她,我可不怕,如今她淪為凡人,我想捏死她還不是像捏死一只螞蟻一般簡單。”
遲欲煙,真是好久不見。
這次,我定要你魂飛魄散,連凡人都做不成!
風家宅邸此刻朱門緊閉。
夜色中,一位身著布衣的女子正提著燈籠敲門。
很快,風家的一位中年門夫將門打開,他神色煩躁,有些慌亂的將鑰匙揣進衣襟。
“今日門府不接來客,您請回吧。”
說著他就要將門再次閂上。
女子看著瘦弱,卻猛地將門抵住,力道之大,讓門夫也推不動分毫。
她冷了嗓音。
“我要見風卿雪。”
門夫一愣,隨機一瞪眼,十分不滿:“放肆,老夫人的名諱,你一介粗婦怎敢直呼!”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人的行頭,女子身著簡單,衣裳也只是鄉間農婦常用的款式,乍一看不過一個普通村婦罷了。
只是,他在風家見過不少名流顯貴,除去衣裝,這女子皮膚白嫩細致,眼眸明亮而犀利,是一位氣質出挑的大美人。
風家的門夫一看,瞬間收斂了戾氣,“不如先留下您的芳名,待我進去通傳?”
“遲欲煙。”
門夫心里一驚,立馬敞開大門,將遲欲煙迎了進去。
若是往日,他定是要進去通傳再將人請進去。
可如今老夫人油盡燈枯,一病不起。
她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病倒前,便吩咐家里的人,若有自稱這個名字的,通通要恭恭敬敬請進來。
老夫人病后,能清醒過來的日子越來越少,就連從宮中請來的太醫,也說她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老夫人的孝子賢孫們都趕著回來伺候湯藥,此刻正陪著床前,在門外都能聽見清晰的嗚咽聲。
“小姐。您且止步,容我進去稟報。”
門夫推了房門進去,向在老太太跟前陪侍的子孫們將剛才的情況一一稟明。
眾人聽見哭聲都小了不少,都呆愣在跟前。
這個節骨眼上,什么人會來找老太太。
為什么老太太嘴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大限將至的時候來了。
“官人,你說這是什么人來,偏偏在最要緊的時候,別來是分家產的,要不早早打發出去,別誤了后面的事才好。”風家大兒子的正妻秦芬拉了拉他她丈夫的衣袖。
風家偌大家產,再加上這一筆周家的宅邸,要分給四五個兄弟姐妹,本來就狼多肉少,若是再沒由頭得來個私生女,他們家更是不用活了。
風彥淡淡瞥了旁邊的妻子一眼,比了個“噓”的手勢,“母親的事,不要多嘴。”
風彥是個大孝子,盡管他也陷入了驚疑,但畢竟是家中長子,母親的吩咐他必須得遵守,他、正猶豫著想把人請進來,胳膊就被人死死攔住。
“你著急什么。”秦芬拖住他,很是不滿的輕哼了聲,“是,就我多嘴,整個家就我愛管閑事行了吧,你們都是好人。”
兩人的拌嘴引來眾人側目,風彥覺得有些羞臊,發了火,“現在母親病重,你休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原本還有些收斂的秦芬聽見這句話,立馬跳了腳,指著風彥的鼻子罵。
“風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這些年都是誰伺候母親,若那女人真是母親的私生女,你就捧著你的孝道繼續裝吧。”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屋內,秦芬有些不可置信,捂著臉向后踉蹌了好幾步。
“爹!你怎么打娘。”秦芬的大女兒風晴連忙扶住她,眼眶也泛起紅來。
“風彥,你居然敢打我,我要跟你和離!”
秦芬呆愣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發了瘋似的撲上去,與風彥扭打在一起。
其他幾房子女冷眼旁觀著,似乎已經習慣了一樣,等著看大房的笑話。
“鬧夠了沒有?”
冷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風家的眾人紛紛回頭看去。
只見布衣女子緩步走入,盡管身上只是普通的粗衣布衫,但難掩姿色,眉眼間的清冷和非凡的氣質,讓滿屋的喧鬧瞬間停滯。
風家人見到遲欲煙的那一瞬,已經篤定她是老太太的私生女了,不然怎么會出落的額如此亭亭玉立,想必是偷偷藏在鄉下細心的養著。
怪不得老夫人一直心心念念,想見見這位叫遲欲煙的女子,定是想臨終前早好生看看她這位私生女。
遲欲煙在外面就聽見屋里的雞飛狗跳,看來風卿雪留下的也不是什么省心的子孫,她不忍風卿雪再繼續受苦,于是不顧阻攔,直接闖了進來。
風彥畢竟是風卿雪的大兒子,反應很快,立馬掙脫開秦芬的糾纏,理了理凌亂的衣衫,堆著假笑,上前迎了去。
“想必是遲姑娘?不知您與家母是......”
遲欲煙并沒有理會他,目光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風卿雪床前。
風卿雪比記憶中何止蒼老了十倍,身形枯瘦了不少,鬢發也全白了。
腦海里,突然閃過一絲細碎的畫面,她還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后,每天“仙主,仙主”叫著的小丫頭,笑起來眉眼彎彎,比天上的月牙兒還要可人。
如今,連她也要走了么。
遲欲煙皺了皺眉,她記不清前因后果,只是心里頭莫名的動容。
“阿雪......”
她喃喃著,用手輕輕撫摸著她粗糙干癟的皮膚。
風家人看了不禁一驚,阿雪?她怎么敢喚老夫人的乳名,還這樣舉止輕浮的對待老夫人。
“果然是鄉下來的,一點兒也不知禮數。”
秦芬本來心中就對這個不知來歷的“私生女”不滿,現在更是沒好氣了、
好在,遲欲煙也不跟她計較,她在床邊坐下,拉起風卿雪瘦成枯柴的手,掌心渡去一縷微不可查的暖意。
“阿雪,我來了,你該醒了。”
“喲,這連宮中的太醫也束手無策,你一個鄉野村婦。喊兩聲就能讓老夫人醒,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還沒等她陰陽怪氣完,在場的所有風家人皆是目瞪口呆,僵楞在原地。
連著昏迷好幾天的老夫人此刻居然緩緩醒轉,甚至一點點從床上坐了起來。
老太太蒼白的面色此刻竟然紅潤了起來,眼眸中帶著從未見過的喜色。
喜色?
在記憶中,老太太都一直都是嚴肅端莊的,字他們有了記憶開始,就沒見過老太太有這般神色。
風家的子孫此刻也顧不得這么多,一股腦的全部涌上去。
像是許久不見的親人般,一些子女甚至跪伏在老太太膝頭,開始哭訴了起來。
遲欲煙只是淡淡瞥了眼,緩步退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母親,我就知道您一定不會有事,快躺下歇著。”
風彥急不可耐的上前扶著,卻叫風卿雪有些嫌棄的將人摒開,自始至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遲欲煙的身上。
“都讓開。”
她聲音沙啞,顫抖著身子,在眾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走向遲欲煙,腳步急切,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仍在病中。
風彥:“母親,您要做什么,讓兒子替您去就好了......”
風卿雪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狠狠地剜了風彥一眼,那眼神里透著冰冷和怒意,嚇的風彥瞬間僵住。
眾人見此也不敢多事。
連一向最疼的大兒子也吃了癟,其他人更是不敢忤逆,由得老夫人繼續向前。
這老夫人究竟是有多喜愛她這個私生女。
秦芬在身后嘀咕,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眾人聽見:“哼,親生的就是不如私生的,養在身邊這么多年,竟比不過一個野丫頭。”
周彥心里正難受著,老夫人都從未如此重視過他,如今竟對一個許久未見面的女人這般上心,他這個嫡親的兒子,還不如一個養在外頭的私生女。
思緒正飄著,老太太風卿雪此刻蹣跚著走到那個年輕女孩跟前,在眾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母親......您這是干什么。”
眾人驚呼,連忙想上前攙扶。
“都滾開!”
老太太厲聲呵止,誰也不敢再動。
接著她竟伏下腰,在冰涼的地板上重重的磕下一個頭。
“罪奴風卿雪,給仙主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