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來到了丹殿。
程楚抬頭,愣住了。
丹殿整體呈青玉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而它的形狀——竟是一座巨大的煉丹爐。
圓腹,雙耳,三足,就連殿頂都做成了爐蓋的模樣,還有裊裊青煙從蓮花狀的出氣孔中逸出,帶著濃郁的藥香飄散開來。
程楚深吸一口氣,那藥香順著鼻腔沁入肺腑,竟讓她體內里那絲微弱的靈力都活躍了幾分。
“想進去看看?”方璇問。
程楚點頭,正要邁步——
后領一緊,被方璇一把拽了回來。
“別亂跑?!狈借瘔旱吐曇?,難得正經起來,“丹殿不比別處,這里頭規矩大得很?!?/p>
她指了指殿內那些密密麻麻的廊道和門戶:
“看見那些門沒有?每一扇后面都是一間煉丹室。長樂尊者、各位長老、還有那些厲害的師兄師姐,都有自己固定的丹室。闖錯門是大忌?!?/p>
她又指了指更深處的幾道門:“那邊是藥草庫,存放著各種珍稀靈草。閑雜人等不得入內?!?/p>
程楚聽得咋舌,老老實實跟在方璇身后。
方璇帶著她七拐八繞,最后停在側邊一間不起眼的小屋前。門上掛著塊小木牌,寫著三個字:
“月例司”
方璇推門進去。
屋里光線有些暗,只有一張長案,案后坐著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頭發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他正低頭看著什么,一只手還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像是在推演什么丹方。
“張師兄?!狈借呱锨?,把一張單子放在案上,“我們來領月例。”
那人頭也沒抬。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在案上摸索著,抓到幾個小瓷瓶,又摸到一張油紙,三下兩下把瓶子包好,往方璇的方向一推。
動作行云流水,全程沒有看過她們一眼。
對程楚,亦是如此。
程楚接過紙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依舊低著頭,目光死死釘在面前那本攤開的書上,手指還在虛空中畫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詞,卻聽不清在說什么。
“走了走了?!狈借庾摺?/p>
出了門,程楚回頭望了一眼。那人還是那個姿勢,動都沒動過。
方璇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
“這個張守師兄,是個癡人?!?/p>
程楚偏頭看她。
“他煉丹天賦極高,當年是丹殿最有希望繼承長樂尊者衣缽的弟子之一?!狈借呑哌呎f,
“后來……犯了大錯,被罰來管月例發放了。”
她聳聳肩:“整天就知道看書、比劃、琢磨丹方。跟他說十句話,他能聽見一句就不錯了?!?/p>
方璇還有別的事要干,在岔路口直接御劍離開了。
程楚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包丹藥,又回頭望了望那間昏暗的小屋。
窗外的麻雀在枝頭吱吱喳喳地叫著。
她想了想,轉身,又走了回去。
——
屋里還是那個樣子。
“張師兄?!?/p>
沒有反應。
程楚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聲音大了些:
“張師兄,我是掛名長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嗎?”
張守終于抬起頭來,看了程楚一眼。他伸手指了指案角的一只木盒:
“玥齋的入門令牌。進去倒藥渣,打掃灰塵??吹絹y放的草藥歸位即可?!?/p>
說完,他又低下頭去,繼續看他的書。
依舊頭也沒抬,極其專注,眼神卻忽然靈光一閃。
“當時如果加玄葉草進去……也許就不會失敗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后方的內宅走去。
程楚才看清他的背影——他站起來很高,很瘦,青布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吩咐什么。
程楚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然后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打掃用具。
行吧。
——
程楚在角落里拿了掃帚和抹布,還把身上的衣裙換下來,換上那件方便干活的舊衣服。
她在丹殿的廊道里七拐八繞,終于在一處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扇門。
程楚正要推門——
門猛地從里面被拉開!
一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滿臉橫肉,眼珠子瞪得溜圓,上下打量了程楚一眼。
“怎么又來一個掃地的?”
他的聲音又粗又兇。
程楚下意識退了一步。
那大漢也不讓路,就堵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瞪著她:
“進去小心點!別碰壞東西!碰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聽見沒有!”
程楚被他吼得耳朵嗡嗡響,但還是點了點頭。
大漢又瞪了她一眼,這才側開身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
玥齋比她想象的要大。
是一間堆滿了各種雜物的大屋子??繅κ且慌排拍炯?,上面亂七八糟地塞著各種瓶瓶罐罐、藥材殘渣、廢棄的丹爐零件。地上也散落著不少東西,幾乎無處下腳。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藥材味,混著焦糊的氣息。
程楚站在門口,沉默了三秒。
這就是她接下來的工作?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工具,又抬頭看了看這一屋子的狼藉。
行吧。
她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先把地上的雜物分類歸置。能用的放一邊,不能用的裝進筐里。那些散落的藥材殘渣,她仔細辨認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廢料,直接掃進簸箕。
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她一個個拿下來,擦干凈,重新擺整齊。有些瓶子沒蓋緊,里面的藥渣灑了一架,她得一點點摳出來。
臟。累。
但她干得很認真。
之前在藏經閣,她擦著擦著就遇見了劍宗前輩。說不定在這玥齋,也能遇見點什么?
——
太陽西斜的時候,程楚終于把玥齋收拾出了個大概。
地上干凈了,架子整齊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也各歸其位。雖然角落里還堆著幾筐還沒來得及分類的雜物,但至少——能下腳了。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那個彪形大漢又回來了。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在煥然一新的屋子里掃了一圈,然后落在程楚身上,瞇起眼睛,不懷好意地笑了。
“喂,這是你收拾的?”
程楚皺了皺眉,感覺有點不妙。
“是我。”
大漢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放在桌子上的草藥呢?怎么不見了?是不是被你當垃圾扔了?”
程楚一愣。
桌子?
她掃了一眼靠墻的那張長桌——她來的時候,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廢料。她確實收拾了,把能用的歸置到架子上,不能用的裝進了廢料筐。
但那些東西里,有完整的草藥嗎?
“我收拾的都是廢料。”程楚壓下心里的不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果你有完整的草藥放在這里,應該不會被收走。”
“放屁!”大漢的嗓門一下子大了起來,
“我那一株三葉青蓮,拇指粗細,一百年才能長成!就放在那張桌子上!現在沒了,不是你扔的是誰扔的?!”
三葉青蓮?
程楚心里咯噔一下。
她確實在一堆廢料里見過一株拇指粗細的干枯植物,葉片已經發黃卷曲,根須也斷了大半,看著就像枯死的雜草。她以為是無用的廢料,順手扔進了廢料筐。
如果那是三葉青蓮……
“我收拾的時候,”程楚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角落里那幾筐還沒來得及扔的廢料,“所有東西都在那里。你自己去找。如果能找出完整的草藥,我認?!?/p>
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向那幾筐廢料,蹲下身子開始翻找。
程楚站在原地,看著他翻。
一筐翻完,沒有。
兩筐翻完,沒有。
第三筐翻到底,只有滿手的藥渣和碎末。
大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站起身,瞪著程楚,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故意的吧?!都扔了才說讓我找?!”
程楚的火氣也上來了。
“有病就去看?!彼蛔忠活D,聲音冷了下來,
“這一屋子的廢料,真被我收拾了也是你自己沒放好。你是丹殿的弟子,三葉青蓮長什么樣你不知道?把那么珍貴的東西隨手扔在廢料堆里,現在丟了怪誰?”
大漢的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你這個臭掃垃圾的,還敢頂嘴?!”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抓程楚的衣領——
程楚側身一讓。
大漢收勢不及,一腳踩在那筐藥渣上,整個人往前撲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臉直接埋進了廢料筐里。
他掙扎著爬起來,滿嘴滿臉都是黑乎乎的藥渣,一張嘴,“呸呸”吐了幾口,藥渣混著唾沫噴了一地。
程楚看著他那個狼狽樣,沒忍住,笑了出來。
大漢徹底炸了。
他爬起來,攥緊拳頭,朝程楚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