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轎!”
涂節突然大吼一聲。
聲音凄厲得像是夜梟。
轎夫們嚇了一跳,趕緊停下:
“大人?怎么了?”
涂節一把掀開轎簾。
外面的冷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看了一眼那個原本是回家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那個通往皇宮的方向。
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不回府了!”
“去宮里!”
“本官……有天大的要事,要啟奏皇上!”
“快!不想死的就給老子跑起來!”
……
次日清晨。
奉天殿。
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百官們按照品級,依次排班站好。
氣氛。
詭異得可怕。
胡惟庸像往常一樣,站在文官之首。
他神采奕奕,滿面紅光,顯然昨晚睡得不錯。
他還在心里盤算著,待會兒怎么開口,把秦王府的糧餉給卡下來。
甚至還準備好了幾套說辭,一定要讓那個莽夫吃個啞巴虧。
然而。
他并沒有注意到。
站在他不遠處的涂節。
此刻正低著頭,雙眼布滿了血絲,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隨著太監的一聲尖細的唱喏。
早朝開始了。
胡惟庸理了理衣冠,正準備邁步出列。
突然。
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更急。
更像是瘋了一樣,直接沖出了隊列。
“撲通!”
那人跪在大殿中央。
雙手高高舉著一份奏折。
聲音凄厲,嘶啞,像是杜鵑啼血,又像是惡鬼索命:
“臣!御史中丞涂節!”
“死奏!”
這一嗓子。
把滿朝文武都給喊懵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日里胡惟庸的跟屁蟲。
胡惟庸更是愣住了。
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涂節接下來的話,就像是一顆驚雷,在奉天殿里炸響了:
“臣彈劾中書省丞相胡惟庸!”
“結黨營私!”
“克扣北伐軍餉!”
“意圖謀害親王!”
“樁樁件件,罪證確鑿!臣愿以項上人頭擔保!”
轟!
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這哪里是彈劾?
這是自爆啊!
這是要把這大明的天都給捅個窟窿啊!
站在武將之首的朱樉。
看著這一幕。
嘴角。
緩緩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帶著血腥味的弧度。
好戲開場了!
……
朝堂之外,大雨。
這雨下得邪乎。
像是天河漏了個底兒掉,不要命地往應天府倒水。
黑云壓城。
即便是大白天,奉天殿里也昏暗得像是黃昏。
幾百根兒臂粗的牛油巨燭,拼了命地燃燒著,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火光搖曳。
把滿朝文武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得像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的霉味,還有……
淡淡的汗臭味。
那是恐懼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大殿中央那個跪著的身影。
御史中丞,涂節。
就在剛才。
他把那個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丞相胡惟庸。
那個他平日里當親爹一樣供著、恨不得給人家舔鞋底的胡惟庸。
給賣了。
賣得干干凈凈。
賣得徹徹底底。
涂節跪在地上,渾身像是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但他不敢停。
因為只要一閉眼,他的腦海里就會浮現出昨晚那一幕。
那個突然出現在他枕邊的信封。
還有那把插在床頭、入木三分的斷刀。
信上沒有別的廢話。
只有八個字:
【先發制人,后發者死。】
那字跡,跟胡惟庸的一模一樣!
那是催命符啊!
如果不先下手,今天死在這大殿上的,就是他涂節!
恐懼,能讓人變成瘋狗。
涂節現在就是一條瘋狗。
“涂節,你少在這里胡說八道!咱們可是至交啊,你何故冤枉我,致我于死地?”
胡惟庸老臉一白,不知道此賊今日抽的什么瘋,明明昨日還在府內跪舔他。
今天竟然把自己給賣了?
胡惟庸一下給整不會了,只好先裝無辜。
只見涂節指著胡惟庸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是太監,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
“你讓我貪污軍餉的時候,怎么不說至交?”
“你讓我去陷害劉伯溫,給劉大人下毒的時候,怎么不說至交?”
“你背著皇上,在家里私自接見北元使者,收了人家的一對白玉老虎的時候,怎么不說至交?!”
轟——!
這一句話。
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把這莊嚴肅穆的奉天殿給炸翻了。
私見北元使者?
這可是通敵叛國的大罪啊!
是要誅九族的啊!
原本還想看著涂節鬧笑話的文武百官,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這已經不是黨爭了。
這是要掉腦袋的漩渦啊!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
原本還在冷眼旁觀,像是一只打盹的老虎。
聽到“北元使者”四個字。
他的眼睛猛地瞇了起來。
那雙狹長的鳳眼之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讓這本來就陰冷的奉天殿,溫度驟降到了冰點。
“你說什么?”
老朱的聲音并不大。
卻像是悶雷一樣,滾過眾人的頭頂,震得人耳膜生疼:
“私見……北元使者?”
胡惟庸渾身一顫。
他終于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眼珠子瞪得都要從眼眶里掉出來了。
那張平日里保養得宜、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個厲鬼。
“涂節!你瘋了?!”
“你血口噴人!”
胡惟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骨砸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皇上!冤枉啊!”
“這是污蔑!這是**裸的污蔑!”
“臣對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啊!”
“涂節這是受人指使!他是想要臣的命啊!”
胡惟庸一邊磕頭,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站在武將隊列首位的那個身影。
秦王,朱樉。
他知道。
這一切,肯定跟秦王府脫不了干系!
可是。
朱樉并沒有看他。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正低著頭,在那兒百無聊賴地摳著手指甲。
仿佛眼前這場關乎宰相生死的大戲,還不如他指甲縫里的一點泥灰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