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一聽到“入土為安”四個字,他眼中的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但他沒有嚎啕,只是緊緊抓著桃兒的衣角,仰著小臉,倔強的目光,執著地問:“桃兒姐姐,祖母她沒有被昨晚的大火燒掉,她……她還是可以入土為安的,對不對?
她不用變成灰,對不對?”
阿衍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入土為安四個字的含義。
以前祖母時常和他說起老家江南的風景如何如何好。
說以后等他們長大了,她老人家就去江南養老。
只是沒想到………
孩童的世界里,生死概念或許還模糊,但他清楚記得那場吞噬了一切的大火有多么可怕。
桃兒看著阿衍淚痕斑駁的小臉,心如刀絞。
她不能把心中那殘忍的陰謀猜測說出來,那對此刻的阿衍來說太殘忍了。
他年紀太小了,自己還是不要給他增加心里的恐懼和壓力了。
桃兒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去阿衍臉上的淚水,聲音輕柔卻無比艱澀:“阿衍乖,老夫人一生善良,她她其實并不是真的死了,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生活……
那里是天宮,是沒有任何陰謀沒有壞人的。
她老人家到了天宮一定會過得很好的,因為她成了神仙了。
而且老夫人會在上面看著我們哦,只是不能和我們說話。
所以你不用太傷心的。”
這些話只是安慰阿衍。
善意的謊言有時候還是有用的。
“真的嗎?
人死了可以去天宮?
祖母是去了天宮,并不是真正的死了?
桃兒姐姐,你的意思是不是祖母只是身體死了,對不對?”
桃兒點了點頭,“阿衍真聰明,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不是每個人死了都可以去天宮,而是好人死了才能去天宮。
壞人死了那是要入地獄下油鍋,所以阿衍以后不能隨隨便便害人哦!
但是也不能讓別人欺負哦!
因為別人欺負你你不反抗,別人就以為你好欺負,知道嗎?”
阿衍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但是有一點他明白了,祖母其實沒有真的死,她只是去了另一個美好的地方。
而且祖母還能看見他,阿衍低落的心情瞬間緩和了不少。
陳老伯并不明白桃兒姑娘說的這些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天宮他活了這么大歲數從來就沒有聽見過。
不過他自顧自的以為這是桃兒安慰小公子的話。
心想這姑娘果然是一個心思聰敏的小姑娘,怪不得老夫人如此器重她。
把小公子托付給她。
“老伯,這些消息,您是從哪里打聽到的?”
桃兒安慰好了阿衍抬頭問道。
“我今天特意去了街上,聽到不少人在議論,隨后我偷偷去了相府外面一趟,發現一個身穿蟒袍的年輕男子在相府門口訓斥人。
我假裝路過聽了一耳朵,所以趕緊跑了回來。
聽完陳老伯的話,桃兒的眉頭越發的舒展不開了。
她必須和阿衍單獨談談,也必須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
桃兒站起身,努力讓聲音平穩,“老伯,謝謝您,冒這么大風險告訴我們這些消息。
您辛苦了,先回屋歇著吧!
發生這些事情,阿衍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我先帶他回屋里,好好的勸一勸他。”
陳老伯看著桃兒蒼白卻堅毅的臉,又看看強忍悲聲的阿衍,重重地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好……
桃兒姑娘,你好好的,和小公子說說。
我……我就在院子里守著,你們放心。
不會讓人靠近你們住的那間屋子。”
老人說著,佝僂著背,一步一頓地走出了堂屋。
門扉合攏,將午后的天光擋在外面,屋里頓時暗了幾分。
桃兒牽著阿衍冰涼的小手,穿過簡陋的堂屋,走向暫時棲身的里間。
阿衍很乖順地低著頭跟著,眉頭緊鎖,心里卻開始擔心起父親的安危。
剛才陳爺爺說三皇子晚上會押父親回相府給祖母辦喪事。
三皇子會不會對父親不利?
剛踏進里間,反手掩上門,阿衍一直緊繃的弦,仿佛瞬間斷裂了。
他猛地撲進桃兒懷里,壓抑已久的哭聲終于傾瀉出來,卻不是嚎啕,而是那種悶在胸腔里、斷斷續續的、小獸般的嗚咽,聽得人肝腸寸斷。
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桃兒肩頭粗布的衣裳。
桃兒愣了一下,原本以為剛才自己的安慰,這孩子已經不那么難過了。
沒想到阿衍這孩子還是,哎,到底只是五歲的孩子。
“桃兒姐姐……
對不起,我沒有忍住,我就是想哭一會………”
許久,阿衍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就像被雨水沖洗過后 ,那樣的清澈干凈。
“沒事,阿衍,想哭就哭出來吧!
哭出來對身體有好處。”
桃兒掏出手帕抬手給阿衍擦拭眼淚,溫柔輕語。
悲傷的情緒如果長時間壓抑在心底,對身體確實不好。
桃兒不說話還好,一說,阿衍眼淚還沒擦完,又埋在她懷里嗚嗚嗚哭了起來。
哎………
嘆口氣,索性把帕子丟在床頭,不擦了。
只是緊緊抱著他,任由他哭泣,手指輕輕梳理著他有些亂了的頭發。
等阿衍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抽噎,桃兒才扶著他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
她用手帕仔細擦干他臉上的淚痕,聲音低沉而嚴肅:“阿衍,聽姐姐說。
你哭,姐姐知道你是心疼祖母,想念爹爹母親,但是,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阿衍紅腫著眼睛,抽噎著,努力集中精神聽她說話。
“桃兒姐姐,陳爺爺說今天晚上父親會被三皇子押回府里,給祖母辦理喪事。
我想見父親一面,我………怕我以后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他了。”
阿衍抽泣的斷斷續續的把話說完了,眼中滿是渴望的看著桃兒姐姐。
他其實更害怕以后都見不著父親他們了………
桃兒徹底愣住了,原來這家伙剛才那么傷心,是擔心相爺會死。
難道剛才陳老伯的話他也聽明白了。
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敏銳!
自己還想著瞞著他,只是他會錯了意思,三皇子真正的目的怕是不會是那么簡單。
他的目的就是引蛇出洞,意在于抓到相府獨苗阿衍。
老皇帝下了圣旨,三皇子不可能現在動手,要動手也是在發配到途中暗害!
三皇子再蠢也不可能在盛京動手。
“阿衍,今天晚上相爺的確會被三皇子押回丞相府,我到時候盡力想辦法讓你和你爹見上一面,好不好啊?
但是這樣一來,我們就會很危險,說不定剛剛逃出來,就又要被抓進去了。”
桃兒想了好一會,做了一個決定。
“皇帝讓你爹爹回來安葬祖母,聽起來是好事。
但你想,為什么要三皇子親自押解回來?”
阿衍迷茫地搖了搖頭。
“這可能是個圈套。
他們可能想用祖母和爹爹,把還關心蕭家、可能想幫忙的人,都引出來,然后抓住。
不過我猜測他們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抓你和我。
就像……用好吃的食物引老鼠出窩一樣。”
阿衍的眼睛微微睜大,恐懼再次浮現。
“桃兒姐姐,那我們還是不要去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以后還是可以和爹他們見面的。
還有,我們不能讓爹爹他們的朋友去冒險救我和爹爹。
桃兒姐姐,我們要想辦法通知他們,告訴他們這是三皇子的陰謀。”
阿衍害怕的搖了搖頭,他不想因為蕭家的變故連累更多的人。
桃兒握緊他的手,非常認真的道,“阿衍很棒,你這樣想是對的。
所以我們必須想辦法通知到他們。”
阿衍點了點頭,隨后又問道,“桃兒姐姐,那我們應該如何去通知這些人呢?
不讓他們葬送性命?”
阿衍從一開始的傷心變成擔心起來。
“阿衍,不用著急,桃兒姐姐會有辦法的。
桃兒姐姐不僅不能讓這些人去送命,更會讓你和你爹見上一面。
但是現在你什么都不用想,然后好好的睡覺,養好精神,等下吃午飯我再喊你起床。
晚上咱們還要干大事!”
桃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阿衍乖乖的躺下,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