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桃兒一腳剛踏出院門,竟又悄悄縮了回來。
晨光還淡,薄薄地鋪了一院。
時七立在院子中央,背對著她,手里一桿長槍,槍尖點地,像一株沉默的青竹。
長槍在他手中靈活自如,虎虎生風。
只見槍尖挑起一捧晨光,倏忽間抖出三朵銀花。
他的腰身壓得很低,脊背卻繃成一張弓,衣袂隨勢揚起,獵獵如旗。
那一瞬間桃兒幾乎以為他要乘風去了。
可下一瞬槍桿橫掃,他足尖點地旋身,墨發在空中劃開半道冷弧。
她這才看清他的臉。
平日里只覺得他眉目如刀,俊美非凡。
今日才知那刀是出了鞘的。
眉心微蹙,凝著一點霜意,眼尾卻在挑槍剎那帶出凌厲的風。
槍收至腰側,他忽地騰身而起。
那一躍極輕,如鶴踏寒枝。
他在空中擰腰,展臂,槍桿貼著脊背轉了一圈,而后雙手一送,槍尖破空,直刺虛無處。
桃兒恍惚聽見風被撕裂的聲音。
她知那是時七內力渾厚,方有此境。
落地時,他腳尖點水般輕點地面,連塵埃都未驚起幾粒。
長槍斜垂身側,槍尖猶自震顫,銀光流轉,映在他微側的臉龐上。
晨光不知何時濃了些,他的額角沁出薄薄一層汗,在光里亮成細碎的珠。
他抬手隨意抹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桃兒這才發覺自己屏息太久,慌忙悄悄換了口氣。
他卻像是聽見了。
槍尖一轉,倏忽抵在她腳尖前三寸。
抬眼時,眉目間的刀鋒已斂入鞘中,又變回平日里淡淡的、如玉的模樣。
“看什么?”他挑眉笑問。
桃兒一愣,沒想到他問得這般直接。
時七握著銀槍,只是握槍的手背上,青筋還未完全消下去,蜿蜒著,像方才那一槍劃過的軌跡。
桃兒望著那幾道淺淺的青痕,忽覺喉頭微緊。
視線往上移,他穿的竟只是一件單薄的青色長衫,衣料輕貼著胸膛,隱約描出緊實的輪廓。
桃兒心想這身板當真是練武人的底子,只怕不止六塊腹肌。
不曉得摸起來手感如何。
她也就摸過一次,還是閨蜜拉著她去的會所慶生,平生頭一回點男模。
但她也只敢碰碰胳膊,摸摸腹肌,再多便沒了膽。
“桃兒,還沒睡醒?”時七好笑地彈了下她額頭,“要不回去再睡會兒?”
這丫頭怕是還在夢里。
昨晚上大夫人找她,估摸著熬晚了。
“看……看您的槍。”她小聲答。
桃兒沒發現自己的臉此時居然紅了。
時七垂眼看了一眼槍尖,笑了笑,收槍背到身后。
“哦,這個啊。
我好久沒練了,今兒起得早,便來了興致,練了半個時辰。
身上都有了汗味,沒熏著你吧?
你是不是要去廚房做早餐?
等一等我,我去沖一下換套衣裳。”
不等桃兒開口,時七已轉身往屋里走。
晨光追著他挺拔的脊背,衣擺猶帶方才未散的勁風。
桃兒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低頭踏入院中。
空氣里仿佛還留著他掠過的軌跡,無形無影,卻分明在。
這人方才那套槍法行云流水,她看得太過癮了。
這么好的身骨,這么好的功夫,人品也挑不出錯,將來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哎……
她想這些做什么?
與她有什么相干。
還是想想正事。
昨天她已應下大夫人,要除掉大當家。
可三當家至今下落不明,若能先料理了他,大當家那頭便好下手。
只是眼下要動大當家,恐怕不易。
出了那檔子事,他身邊定然加派了人手。
大當家張飛再渾,也不至蠢到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安全。
此時動手,未必能成。
算了,等時七出來,同他商議看看。
正想著,冬葵帶著阿衍從水房出來。
“桃兒姐姐,你起啦?”
阿衍一見她便小跑過來。
冬葵跟在后面,低著頭,耳根微紅:“桃兒妹妹,對不住,昨晚上我喝醉了……
我保證,再沒有下次了。”
她也沒料到自己酒量這般淺,一杯便倒。
“不妨事,偶爾一回。
只是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這樣了。”
桃兒笑著應道。
“我曉得了,多謝桃兒妹妹。”
冬葵見她不惱,這才松了口氣。
“冬葵姐姐,你酒量太差啦,以后別喝啦。
萬一叫壞人擄了去,可怎么辦?”
阿衍仰著頭,一本正經。
“知道了,阿衍……”
小公子這般關切,冬葵心頭一暖。
“也不是不讓你喝,只是若想喝,得把酒量練起來。”
桃兒怕她從此對酒生了怯。
“嗯嗯,我聽桃兒妹妹的。”
冬葵連連點頭。
正說著,大當家身邊的徐小四進了院子。
冬葵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一擋,將桃兒護在身后。
徐小四看也不看她,徑直走到桃兒面前:“小桃姑娘,大當家醒了,請您過去一趟,說有事找您。”
桃兒心念微動。
大當家這大清早的,唱的哪一出?
總不會是,昨夜她摸進他房里的事,叫人瞧見了?
被人舉報了?
不至于那般背運吧。
昨夜她去時已是一更天,且處處留神,分明無人察覺。
“小四哥,大當家可是餓了?
這么早打發您來。”
桃兒帶著笑,口氣輕巧。
“這我可不曉得。
您去了便知,大當家沒與我透過風。
您還是快些動身吧,去晚了大當家怕是沒好臉色。”
徐小四搖搖頭,倒不是敷衍,他是真不知情。
今早大當家一睜眼便急著找這小廚娘,他也只管跑腿傳話。
“哦?您也不知啊。”
桃兒略一沉吟。
“那便走一趟吧。”
若大當家真要動歪心思,她也不介意就地收拾了他。
“娘子,我陪您一道去。”
冬葵不放心。
“不成,大當家吩咐了,只許小桃姑娘一人去。”
徐小四攔在前頭。
冬葵還想爭,桃兒輕輕按住她:“夫君不必擔憂,我去去就回。
大當家是明理之人。
你帶妹妹在院里等我。”
她遞過一個眼神,往某個方向瞥了一眼。
冬葵旋即會意,桃兒妹妹的意思是讓她等時七大哥。
對,等時七大哥回來,他定有法子。
“好,我與妹妹在家里等你回來。”
冬葵點頭。
桃兒便隨著徐小四,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