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身形如風,在灰色潮水般的藥人兵攻勢中穿梭騰挪。他并不硬撼,雙掌翻飛間,“化元手”的柔韌氣勁精準地將劈來的短刃、砸下的鐵尺帶偏方向,令其互相磕碰,同時腳下步法奇詭,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合圍。他的目標明確:護住盤坐朗誦的陸文淵與后方虛弱的青黛,同時,那雙銳利的醫者之眼,從未停止觀察。
陸文淵的朗誦聲持續不斷,化生池水面暖金色的漣漪與幽藍光芒交織激蕩,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拉扯感——一邊是冰冷死寂的殺意,一邊是溫暖鮮活的人間記憶。越來越多的藥人兵動作出現了不易察覺的遲滯,眼中灰翳翻騰,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洶涌。
林半夏在格開一名藥人兵直刺的同時,指尖擦過對方手腕。電光石火間,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常——這藥人兵體內氣血運行的“質地”,過于剛硬、銳利,缺乏生機流轉應有的柔韌與變化!如同百煉精鋼,堅則堅矣,卻失了韌性,易折難久。
五行偏勝! 一個念頭如閃電劃過林半夏腦海。他想起父親筆記與自身感悟:人體小天地,亦循五行生克。健康者,五行平衡,氣血調和。而這藥人兵,體內五行顯然被外力強行固化為單一的、極致的“金銳”屬性!金主肅殺、收斂、堅固,正合“無情散”抑制情感、追求效率冰冷的特性。但物極必反,過剛易折!這種極端的固化,固然令他們行動統一、攻擊凌厲,卻也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失去了調整變化的余地,更斷絕了與其他四行(木火水土)的生發、溫煦、滋養、潤下之功,實乃涸澤而漁,斷絕生機!
而五行之中,金克木,木亦能反克金,若金過旺,則需木氣疏泄! 木主生發、條達、柔韌!
“文淵!繼續!穩住他們心神!”林半夏厲喝一聲,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他不再被動防守,而是瞅準一個因陸文淵朗誦而動作凝滯、略顯孤立的藥人兵,身形猛地一矮,避開側面橫掃,如同游魚般揉身切入其身前空檔!
那藥人兵反應不慢,空洞的眼睛鎖定林半夏,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戳林半夏咽喉!招式簡單直接,狠辣迅捷,正是“金銳”過盛、直來直去的體現。
林半夏不閃不避,左手疾探,五指如鶴喙,精準地叼住對方戳來的手腕,一股柔韌的“水行”真氣瞬間透入,微微一旋一引,將那剛猛一指帶偏。同時,他右手已從腰間針囊抽出一枚細長的青木針(以特殊木質煉制,蘊含溫和木氣),針尖在指尖真氣催動下,泛起淡淡的青碧光澤!
看準時機,就在那藥人兵因手腕被制、身體出現極其細微僵直的剎那,林半夏右手快如閃電,一針刺入其胸前“太淵穴”!
太淵屬肺經,肺屬金,乃金氣匯聚之要穴。林半夏這一針,并非攻擊,而是疏導與導入!針尖刺入的瞬間,他全身真氣急速轉化,將一股精純、溫和、充滿生機的“木行”真氣(得自對“木精”的長期感應與自身修煉),透過青木針,如春風化雨,悄無聲息地導入對方“太淵穴”中!
木氣入金穴,如同將一顆充滿生機的種子,埋入了板結堅硬的金屬礦脈之中!
“呃!”那藥人兵渾身劇震!原本剛硬如鐵、運轉流暢的“金銳”氣血,被這突如其來的、屬性相克的“木氣”侵入,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沖突與紊亂!他體表蒼白的皮膚下,竟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青色,動作徹底僵住,戳向林半夏的手指無力垂下。
但林半夏要的不是沖突,而是生發與調和!他指尖青木針微微捻動,導入的木氣不再與對方體內霸道的金氣硬碰,而是如同最靈巧的藤蔓,沿著金氣運行的縫隙鉆入,尋隙而入,開始生發、舒展、疏通!
金過剛,需木以疏之。木氣生發,能破金之固結。
只見那藥人兵僵硬的身體,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細微震顫,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氣流在亂竄。他空洞的眼睛瞪得極大,灰翳劇烈翻騰,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最深處被強行撬開!
“娘……粥好燙……”一聲模糊、干澀、卻帶著難以言喻孺慕之情的低喃,從他微微開合的嘴唇中溢出。不再是機械的音節,而是帶著溫度、帶著遙遠記憶碎片的人聲!
伴隨著這聲低喃,他眼中厚重的灰翳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露出了底層深藏的、屬于“人”的茫然、痛苦,以及一絲……遙遠而溫暖的追憶。他仿佛“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被喚醒的破碎記憶——一個模糊的、溫暖的婦人身影,正低頭對著碗輕輕吹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只有那句溫柔的“小心燙”在耳邊縈繞……
“噗通!”
這藥人兵雙膝一軟,竟再也無法維持攻擊姿態,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手中短刃“哐當”掉落。他茫然地跪在那里,雙手無意識地微微抬起,仿佛想接住記憶中那碗滾燙的粥,又仿佛想觸摸那虛幻的溫暖。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恢復了一絲清明的眼中滾落,混著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池水濺起的濕痕。
一個被喚醒,陣腳立亂!
周圍幾名藥人兵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連,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混亂,攻擊不再整齊劃一。
林半夏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身形疾退,避開其他藥人兵的反應攻擊,退回陸文淵身前,微微喘息,眼中卻光芒大盛。有效!五行調和,以木疏金,能打破“無情散”的五行固化,喚醒被壓抑的人性記憶與情感!
他看向陸文淵。陸文淵也正望向他,兩人目光交匯,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振奮。陸文淵的朗誦,是從外部以情感共鳴“叩門”;林半夏的五行針法,則是從內部以能量調和“破鎖”!內外結合,方是破陣喚醒之道!
“半夏,可行?”陸文淵語速不變,朗誦未停,分心問道。
“可行!但需近身下針,風險極大,且我木氣有限,不可持久!”林半夏語速極快,手中已扣住數枚青木針,目光如電,掃視著因第一名同伴跪倒而略顯騷動、又被趙無極命令強行穩住的藥人兵陣列,尋找著下一個因朗誦而心神動搖、五行運轉出現滯澀的“突破口”。
化生池畔,對決進入了更加兇險、卻也更有希望的新階段。灰色潮水般的陣列,已然被鑿開了第一道細微的、源自人性復蘇的裂痕。
趙無極立于高處,琉璃色的瞳孔死死鎖定林半夏,那半透明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冰冷的怒意。他賴以成道的“完美作品”,竟被這區區銀針與平凡文字,撼動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