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半夏于扁鵲懸棺前經歷三日悟道,明確本心,決意南行,繼續追尋醫道、尋找到妹妹、并暗中以己之力踐行“醫人”之志的同時——
遙遠的北方,鐵血邊關,朔風如刀。
鎮北軍大營,營火在寒夜里噼啪作響,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冷意與血腥氣。剛剛經歷了一場小規模接觸戰的營地,傷兵營里**不斷,空氣中彌漫著金瘡藥和血污混合的刺鼻味道。
新任文書“陸文淵”(化名),正就著昏暗的油燈,用凍得發僵的手,握著一支禿筆,在粗糙的麻紙名冊上,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記錄著:
“王老五,岐州人,四十一歲,右腿脛骨被胡馬踏斷,軍醫已正骨敷藥。言:‘不礙事,還好不是握刀的手,養好了還能殺賊?!淦拊缤?,家中有一老母,一幼子,名鐵蛋,年七歲。囑托:‘若俺回不去,撫恤銀子一半給娘抓藥,一半給鐵蛋念書,莫讓他再舞刀弄槍。’”
寫到這里,陸文淵筆尖頓了頓,抬頭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里烽煙,看到那個名叫“鐵蛋”的、可能永遠等不到父親歸來的孩子。他輕輕呵了口氣,暖了暖凍得通紅的指尖,繼續寫下:
“神情:笑中有淚,淚中帶血。觀其斷腿處,骨茬森然,血肉模糊。然其言談爽朗,似不覺痛,唯提及老母幼子時,語速稍緩,目光垂地一瞬。”
記錄得如此詳細,甚至帶了文學性的描述,在這只講求數字與結果的軍營里,顯得格格不入。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卷著雪花灌入。鎮守此營的偏將李闖大步走了進來,他甲胄未解,須發上還掛著冰碴,臉色因疲憊和寒意而顯得格外冷硬。他瞥了一眼陸文淵筆下密密麻麻的字,眉頭頓時擰緊。
“陸文書!”李闖的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將讓你登記傷亡損耗,不是讓你寫話本!死了幾個,傷了幾個,兵器損了多少,糧草耗了幾何,簡明扼要!你這寫的都是什么?‘笑中有淚,淚中帶血’?這里是軍營,不是戲臺子!”
陸文淵放下筆,站起身,對著李闖恭敬但不卑微地行了一禮:“李將軍。在下記錄的,確是傷亡損耗。只不過,除了數字,還記下了這些數字背后的人。王老五斷了腿,但他還是王老五,是岐州人,有老母,有兒子叫鐵蛋。若只記‘重傷一名’,他便只是‘一名’,不是王老五了?!?/p>
李闖瞪著他,像是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迂腐!婆婆媽媽!營中成百上千號人,個個都像你這么記,記到猴年馬月?仗還打不打了?上頭只要數字!清楚、明白的數字!”
陸文淵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將軍,若只記數字,他們便真成了數字。今日死傷是數字,明日補員亦是數字。久而久之,將軍眼中是數字,兵卒心中亦只剩數字。數字無痛,無悲,無喜,無家。然,將軍,我們為何而戰?不是為了冰冷的數字增減,是為了不讓岐州的王老五們家破人亡,是為了讓更多的鐵蛋,有機會念書,而不是只能舞刀弄槍。”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油燈噼啪,帳外寒風呼嘯。
李闖盯著陸文淵看了許久,那目光鋒利如刀。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丟下一句:“隨你!耽誤了軍務,軍法處置!”
帳簾落下,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李闖沉重的腳步聲。
陸文淵緩緩坐回冰冷的板凳上,看著跳躍的燈焰,看著麻紙上未干的墨跡。墨是劣質的邊塞墨,摻了太多膠,易凝易凍,寫出的字也顯得笨拙。但他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他想起了老師陳夫子。夫子教他寫字,第一課不是筆畫,而是“字如其人,心正則筆正”。他想起了邋遢仙。老頭兒說:“學文的不許只寫文章,要學怎么用文章‘治人’。”
治人……如何治?在這人命如草芥的邊關,在這只講殺伐與數字的軍營,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書,這桿禿筆,這幾行字,能治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記得王老五說“還好不是握刀的手”時,那混合著慶幸與苦澀的笑容。他記得那些傷兵在昏迷中喊出的娘親、妻兒的名字。他記得戰死同袍懷中那封永遠無法寄出的、歪歪扭扭的家書。
這些,不是數字。
他重新提起筆,在“王老五”記錄的末尾,又添上一行小字:
“夜半其夢囈,呼‘鐵蛋,爹給你買飴糖……’聲漸低,泣。”
寫罷,他吹干墨跡,將這張記錄仔細疊好,放入一個寫著“丙午年冬,朔風營傷錄”的硬皮冊中。冊子已有了些許厚度,里面每一頁,都不止是冰冷的數字。
帳外,北風更緊了,卷著雪花,嗚咽著掠過營寨,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語。遠方的黑暗里,胡騎的馬蹄聲隱約可聞,下一場戰斗,或許就在黎明。
陸文淵攏了攏單薄的衣衫,呵了口白氣在手上,繼續拿起了筆。
燈火如豆,映亮他年輕卻沉靜的面容,也映亮筆下那一個個試圖在血色與冰雪中,留住一絲“人”的溫度的名字與故事。
他知道,南方的半夏,此刻一定也在某條艱難的路上前行著。他們或許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面對著不同的“病”與“痛”。
但冥冥中,那根無形的線,始終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