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課程”,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開始。
晨光依舊熹微,但兩人眼底都帶著一絲昨夜未散的驚悸,以及更深的好奇。邋遢仙似乎忘了昨晚的插曲,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蹲在屋檐下,就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呼嚕呼嚕喝著,直到碗底朝天,才用袖子抹了抹嘴,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溜了一圈。
“昨晚上,”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一個差點被自己的‘和氣’噎死,一個差點被自己的‘戾氣’捅穿,滋味如何?”
林半夏和陸文淵都沒吭聲,但微微繃緊的身體泄露了他們的在意。
邋遢仙嗤笑一聲,隨手把破碗往地上一擱:“醫者看病,講究‘望聞問切’。文人寫文章,講究‘起承轉合’。聽著八竿子打不著,是吧?”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今天,老子就給你們打個顛倒。”
他先看向林半夏:“林小子,去,把陸小子昨天抄的那沓《千字文》拿來。”
林半夏不明所以,進屋取來那一疊墨跡斑駁、甚至沾染著些許血漬的草紙。
邋遢仙接過來,隨手翻了翻,抽出一張字跡最工整(相對而言)的,遞給林半夏:“看看,用你治病的法子,給這字‘診診脈’。”
診字?林半夏愕然。
“診不出?”邋遢仙挑眉,“你不是背了《傷寒論》?那上面說‘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說的是不是外在癥狀與內在氣機的關系?這字,就是陸小子此刻‘精氣神’的外在癥狀!看它的‘形’——筆畫是剛是柔?結構是緊是散?墨跡是潤是枯?再看它的‘勢’——起筆是順是逆?行筆是疾是徐?收筆是藏是露?這些,不就是‘望診’和‘切診’嗎?從這些‘癥狀’,推斷他書寫時氣血如何運行,心緒如何波動,五臟六腑哪一處有‘郁結’,哪一處又‘虛浮’——這不就是‘辨證’?”
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林半夏腦海。他從未想過,醫家的“辨證論治”,竟可以如此詭異地應用到一紙文字上!他有些茫然,又有些隱隱的興奮,接過那張紙,凝神看去。
紙上抄的是《千字文》開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字跡確實端正了許多,橫平豎直,但細看之下,那“橫”的起筆處多有頓挫,顯得滯澀;“豎”的末端往往拖出細微的顫痕,顯得力有不逮。墨色濃淡不勻,有的地方洇開,有的地方枯白。整體而言,這字給人一種“強撐骨架,內里虛空”之感。
林半夏閉目回想昨日為陸文淵切脈時的感覺——脈浮數而弦,寸口灼熱,關尺卻略顯虛浮。再結合這字跡……
他睜開眼,遲疑著開口:“陸兄書寫時,心緒不寧,氣機浮躁,上行沖于胸臆(對應字跡起筆頓挫、墨色上重),導致‘心火亢盛’;然其根基未穩,下元不足(對應行筆后半乏力、收筆虛浮),‘腎水’難以制衡‘心火’,故有‘上實下虛’之象。且字跡雖有框架,卻少圓融貫通之意,正如肝氣郁結,疏泄失常……”
他說得磕磕絆絆,盡量將醫理與字跡特征對應起來。陸文淵在旁邊聽著,起初覺得荒謬,但越聽神色越是凝重。林半夏所說的“心火亢盛”、“肝氣郁結”、“上實下虛”,竟與他書寫時強行壓抑悲憤、又因右手傷痛而力不從心的狀態,隱隱契合!
邋遢仙不置可否,又轉向陸文淵:“輪到你了。陸小子,去,把林小子昨天開的那個治風寒的方子拿來——就他對著那幾棵野草琢磨出來的那個。”
陸文淵依言取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林半夏用炭筆寫的一個簡單方子:荊芥三錢,防風二錢,紫蘇葉一錢半,甘草一錢。用于尋常風寒初起。
“來,”邋遢仙指著方子,“用你寫文章的眼光,給這方子‘評點評點’。它的‘文風’如何?‘結構’怎樣?‘立意’高不高?”
陸文淵再次愣住。評點藥方如評點文章?
“評不出?”邋遢仙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文章講‘風骨’,講‘氣韻’,講‘章法’。這方子,荊芥防風為‘君’,辛溫解表,開篇破題,直指‘風寒’這個‘主旨’,是不是如文章之‘起筆’,開門見山,氣勢張揚?紫蘇葉為‘臣’,助君藥之力,兼能行氣寬中,如同文章之‘承接’,既延續開篇氣勢,又暗伏后手(兼顧可能出現的胸悶)。甘草為‘佐使’,調和諸藥,緩和峻烈,恰似文章之‘收束’,平和全篇,不至過于辛燥傷津。四味藥,君臣佐使分明,結構嚴謹,力道集中在‘解表’這一核心,無枝蔓之筆——這像不像一篇短小精悍、主題明確的策論?”
陸文淵聽得目瞪口呆。他自幼熟讀經史,深諳文章之道,卻從未想過,這“君臣佐使”、“開承轉合”的章法,竟能與藥方的“配伍法度”如此嚴絲合縫地對應!他再看向那簡陋的藥方,那幾味尋常草藥的名字,在他眼中忽然有了全新的“紋理”和“意蘊”。
“可是……”陸文淵蹙眉,“此文……此方雖結構嚴謹,但用藥皆是尋常之物,未免……格局稍小,力道平平?”他下意識地用上了評點文章的詞句。
“問得好!”邋遢仙拍了下大腿,“這就是‘立意’和‘材料’的關系!治尋常風寒,自然用尋常藥材,立意在于‘穩妥’、‘普適’,如同寫給平民百姓看的通俗告示,無需華麗辭藻,但求通俗易懂,藥到病除。若遇上重癥頑疾,那‘立意’就須高遠奇崛,‘材料’(用藥)也需精奇險峻,如同檄文、策論,要一針見血,力透紙背!這便是‘對癥下藥’與‘因材施文’,其理相通!”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若有所思的少年,總結道:“醫道與文道,看似殊途,實則同歸。都講究‘觀象’(觀察癥狀/審題立意)、‘析理’(辨證分析/謀篇布局)、‘施治/行文’(用藥遣方/落筆成章)、‘調和’(平衡藥性/錘煉字句)。你們一個只盯著人體那幾根骨頭幾兩肉,一個只盯著紙上那點黑墨白字,格局都太小!從今天起,給老子換著看!林半夏,每天給陸文淵的字‘診脈開方’;陸文淵,每天給林半夏的方子‘評點修改’。什么時候你們能一眼從字里看出肝火心疾,從藥方里讀出文章風骨,這第二課才算入門!”
荒誕,卻又隱隱透著至理。
林半夏和陸文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困惑,以及一絲被強行打開新天地后的豁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