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垮了云溪縣的天光。

臨街的張記藥鋪早早關(guān)了鋪面，只留了側(cè)門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晚風(fēng)里晃得人影發(fā)虛。巷子對面的殘墻陰影里，林默貼著冰冷的磚墻站了整整兩個時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寒星，把藥鋪里里外外的動靜盡收眼底。

他剛從黑風(fēng)山九死一生回來，引氣入體不過數(shù)日，修為堪堪穩(wěn)在引氣境初期。塵心玉帶來的神識增幅，讓他能清晰感知到藥鋪內(nèi)的活物氣息——前院守夜的兩個家丁，后院賬房里算賬的張財，還有內(nèi)院已經(jīng)睡下的家眷，一共七個人，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換做尋常剛摸到修仙門檻的少年，怕是早就按捺不住心頭的火氣，直接踹門進(jìn)去找張財算賬。可林默不會。

三年藥鋪學(xué)徒的磋磨，早把他骨子里的莽撞磨得一干二凈。他太清楚張財在云溪縣的根基——和縣衙的捕頭稱兄道弟，手里握著縣里大半的草藥生意，手下養(yǎng)著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真要鬧起來，哪怕他能憑引氣境的修為打殺幾人，最終也只會落得個被官府通緝的下場。

他的目標(biāo)從來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拜入青玄宗，踏上長生路。凡俗的恩怨要了結(jié)，但絕不能賠上自己的仙途。

“張財既然敢對外宣稱我墜崖身亡，霸占我的住處，就該想到有今日。”林默指尖捻著一小撮淡褐色的藥粉，那是他白天在城外林子里，用隨身帶的草藥配的**散。他當(dāng)了三年學(xué)徒，別的本事不敢說，配點對付凡人的迷藥、麻藥，早已爛熟于心。這藥粉遇風(fēng)即化，吸入片刻便會陷入深眠，不到天亮絕醒不過來，事后只會覺得是自己睡沉了，絕不會懷疑是遭了暗算。

天色徹底黑透，街上的更夫敲過了二更，云溪縣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連狗吠聲都淡了下去。林默終于動了。

他矮身貼著墻根，像一只夜行的貓，腳步落在地上沒有半點聲響。引氣入體后，他的五感、身法早已遠(yuǎn)超凡人，塵心玉溫養(yǎng)的神識更是提前鋪展開，把藥鋪周圍的一草一木都映在腦海里——墻角的狗洞，院墻上的攀爬點，甚至燈籠照不到的死角，都清清楚楚。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藥鋪后院的圍墻外。這圍墻他太熟了，三年里，他無數(shù)次被張財打發(fā)著從這里翻出去，連夜去山里采緊急要用的草藥。墻頭上有幾塊松動的磚，還有他之前偷偷磨出來的落腳坑，閉著眼睛都能摸得到。

林默指尖發(fā)力，輕輕一躍，整個人便像片葉子似的翻上了墻頭，沒有發(fā)出半點動靜。他蹲在墻頭上，神識再次掃過院內(nèi)：兩個守夜的家丁正坐在前院的門房里喝酒劃拳，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滿是醉意；張財還在賬房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想來是在算這個月的黑心賬。

完美的時機。

他翻身落地，腳尖點地，順著墻根的陰影溜到了門房窗外。里面兩個家丁喝得正酣，完全沒察覺到窗外有人。林默指尖一彈，那一小撮**散便順著窗縫飄了進(jìn)去，不過片刻，里面的劃拳聲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沉重的鼾聲。

解決了兩個守夜的，林默沒有絲毫停頓，轉(zhuǎn)身就往后院的柴房走。

那是他在藥鋪住了三年的地方。

柴房又小又潮，堆著半屋的柴火，只在角落留了一張窄小的木板床，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木箱子。他剛回縣城的時候就來過，柴房的鎖被人撬了，里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他攢了好幾年的草藥筆記、幾件換洗衣物，還有父親留下的唯一一張畫像，全都不見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張財干的。

柴房的門虛掩著，林默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借著從窗戶透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在柴堆里翻找了片刻，終于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個暗格——那是他剛到藥鋪的時候，偷偷挖的，藏著他偷偷攢下來的幾十文碎銀，還有幾本他手抄的草藥辨識冊子。

還好，張財沒發(fā)現(xiàn)這個暗格。

他把東西全都塞進(jìn)懷里，指尖觸到那些熟悉的紙頁，心里的火氣又翻了上來，卻還是被他死死壓了下去。他來這里，不止是拿回自己的東西，更重要的，是他三年前偶然見過的一樣?xùn)|西。

那是他剛到藥鋪的第一年，張財收了一個破落世家的遺物，里面有一本殘破的獸皮卷，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還有很多不認(rèn)識的符號，張財翻了半天沒看懂，只當(dāng)是沒用的廢紙，隨手扔在了書房的書柜最底層。

那時候的林默還不知道什么是修仙，只覺得那獸皮卷上的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玄妙，偷偷翻看過兩次，只記住了“引氣”、“靈氣”幾個詞。直到前幾天遇到散修李老頭，聽他講了修仙界的基礎(chǔ)常識，他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那本獸皮卷，極有可能是一本修仙功法！

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一本正經(jīng)的修仙功法，比多少銀子都重要。他現(xiàn)在只有塵心玉，卻沒有配套的修煉功法，引氣入體全靠塵心玉自發(fā)提純靈氣，效率慢得可憐，想要拜入青玄宗，想要在修仙路上走下去，一本功法是剛需。

林默屏住呼吸，順著墻根溜到了張財?shù)臅客狻?/p>

賬房的燈還亮著，張財?shù)牧R罵咧咧的聲音傳了出來，無非是罵哪個藥農(nóng)送的藥材品質(zhì)差，罵哪個伙計偷懶，算盤聲時不時響兩下，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回內(nèi)院。

天賜良機。

書房和賬房隔著一個天井，林默繞到書房的后窗，窗戶是虛扣著的，他用指尖輕輕一挑，就把窗扣挑開了。神識先一步掃進(jìn)去，確認(rèn)里面沒人，也沒有陷阱，這才悄無聲息地翻了進(jìn)去，落地時連一點灰塵都沒驚起來。

書房里彌漫著一股墨香和草藥混合的味道，林默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書柜的位置。他不敢點燈，全靠神識和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光，在書柜最底層翻找起來。

書柜里堆滿了賬本、閑書，還有不少沒用的廢紙，林默的動作極快，卻又穩(wěn)得驚人，每翻一本都輕拿輕放，絕不會弄出半點聲響。翻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他的指尖終于觸到了一塊粗糙的獸皮。

就是它！

林默心臟猛地一跳，把那獸皮卷抽了出來。獸皮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邊緣還有不少破損，上面用朱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不少手繪的經(jīng)脈圖，開篇第一句，正是“引氣訣第一層，引天地靈氣入體，循經(jīng)脈而行，凝于丹田……”

果然是修仙功法！

林默強壓著心頭的狂喜，把獸皮卷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jìn)貼身的懷里。他的目光掃過書桌，上面放著張財?shù)腻X匣子，打開著，里面堆滿了銀子和銅錢，白花花的晃眼。

那是張財克扣了他三年的工錢，還有無數(shù)次昧下的采藥錢。換做旁人，怕是早就一把全拿走了。可林默只是看了一眼，只從里面拿了五兩銀子——那是張財明明白白克扣他的工錢，多一分都沒動。

他很清楚，若是錢匣子里的銀子少了一大半，張財明天一早就會瘋了一樣報官，把整個云溪縣翻過來找；可若是只少了五兩，他大概率只會以為是自己花了忘了，或是被哪個伙計偷偷摸走了，絕不會大動干戈。

茍道生存，首重不留痕跡，不惹無妄之災(zāi)。

拿了銀子，林默又把書房里的東西恢復(fù)原樣，連他翻過的書都按原來的順序擺好，確認(rèn)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轉(zhuǎn)身翻出了后窗。

接下來，就是藥庫。

他現(xiàn)在要修煉，要配藥，要為接下來的青玄宗收徒大典做準(zhǔn)備，草藥是剛需。張記藥鋪的藥庫，是整個云溪縣草藥最全的地方，他自然不會放過。

藥庫在藥鋪的最東側(cè)，鎖著兩把大鎖，門口還貼著張財親手寫的封條。林默對這里熟得不能再熟，他繞到藥庫的側(cè)面，那里有一個通風(fēng)的小窗，只有巴掌大，尋常人根本鉆不進(jìn)去，可對現(xiàn)在的林默來說，卻不算難事。

他指尖發(fā)力，卸掉了小窗的木欄，神識先一步掃進(jìn)去，確認(rèn)里面沒有機關(guān)，也沒有人，這才縮骨鉆了進(jìn)去。藥庫里堆滿了藥柜，草藥的香氣撲面而來，從最普通的甘草、當(dāng)歸，到上了年份的野山參、黃芪，應(yīng)有盡有。

林默沒有碰那些裝在錦盒里的貴重藥材，那些東西少了一株，張財立刻就能發(fā)現(xiàn)。他只挑那些不起眼、用量大的低階草藥：能輔助凝神靜氣的茯苓，能溫養(yǎng)經(jīng)脈的當(dāng)歸，能配迷藥、解毒藥的曼陀羅、金銀花，還有幾株年份不算高的黃精、白術(shù)，全是他現(xiàn)在能用得上，又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

他每拿一樣，都只拿一小部分，絕不會把一整個藥斗拿空，甚至還特意把剩下的草藥撥弄整齊，看起來和原來沒什么兩樣。最后，他還拿了一小包朱砂，一疊空白的黃紙——他聽李老頭說過，修仙者能繪制符箓，這些東西，遲早用得上。

把草藥都打包好，塞進(jìn)懷里，林默又從通風(fēng)窗鉆了出去，把木欄裝回原樣，連掉在地上的一點草藥碎屑都撿起來帶走了。

前后不到一個時辰，他已經(jīng)把該拿的東西全都拿到了手，藥鋪里的人還毫無察覺，賬房里的算盤聲還在響著。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張記藥鋪的牌匾，眼神冷了冷。他和張財?shù)亩髟梗裉熘凰懔艘话耄Ｏ碌模人麖那嘈诨貋恚僖还P一筆算清楚。

他沒有絲毫留戀，轉(zhuǎn)身翻出了圍墻，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只留下藥鋪里依舊亮著的燈火，和渾然不知大禍將至的張財。

回到藏身的破廟，林默才徹底松了口氣，把懷里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干草上。

自己的草藥筆記、手抄冊子，五兩銀子，一小包朱砂和黃紙，還有十幾株精心挑選的低階草藥，最重要的，是那本殘破的《引氣訣》獸皮卷。

林默拿起獸皮卷，借著月光一點點翻看。越看，他的眉頭就皺得越緊——這《引氣訣》確實是正經(jīng)的修仙功法，可殘缺得太厲害了，一共就三層，第一層缺了小半，第二層只剩個開頭，第三層直接就沒了，后面還有不少頁碼被撕掉了，連功法的名字都只剩了“引氣訣”三個字。

換做旁人，拿到這么一本殘缺不全的功法，怕是只能望洋興嘆。可林默不一樣，他有塵心玉。

就在他指尖撫過獸皮卷上殘缺的字跡時，胸口的塵心玉突然微微發(fā)熱，一股溫和的神識順著他的指尖蔓延開來，落在獸皮卷上。那些殘缺的字跡、斷裂的經(jīng)脈圖，竟然在他的腦海里，一點點被補全、串聯(lián)了起來！

林默眼睛猛地亮了。

他之前只知道塵心玉能提純靈氣、增幅神識，沒想到竟然還有推演補全功法的能力！

有了這本《引氣訣》，有了塵心玉的輔助，他的修煉速度，必然能再上一個臺階。青玄宗的收徒大典，他也多了幾分把握。

林默把所有東西都小心收好，貼身藏好，盤膝坐在干草上，運轉(zhuǎn)塵心玉提純的靈氣，一點點穩(wěn)固著自己的修為。

破廟外的夜風(fēng)呼嘯，可他的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凡俗的牢籠已經(jīng)被他撕開了一道口子，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踩著這道口子，一步一步，踏入那長生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