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外門執事堂前的青石板廣場,此刻擠得烏泱泱全是剛通過試煉的新弟子。
驕陽掛在青云山脈的山尖,把人曬得頭皮發麻,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靈草香,混雜著幾百號人身上的汗味、新洗的衣料味,還有幾分修仙者獨有的靈氣波動,亂糟糟的卻又透著一股子新鮮勁兒。
林默縮在隊伍最末尾的拐角處,像顆不起眼的路邊石子,半低著頭,雙手揣在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里,眼觀鼻鼻觀心,全程主打一個不顯眼、不吭聲、不湊熱鬧的茍道三不原則。
沒辦法,誰讓他是這次試煉里唯一的五靈根廢柴。
方才試煉結果公布時,他那“五靈根雜役級資質”的評語,被負責登記的執事扯著嗓子喊出來,整個廣場都炸了鍋。嘲諷、譏笑、鄙夷、看熱鬧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要不是他在云溪縣藥鋪被張財欺壓了三年,臉皮早練得比城墻拐角還厚,換個心性差的,怕是當場就得找地縫鉆進去。
就連那個天之驕子周玄,方才還因為伴生靈藥被撿走的事,當眾堵著他質問了半天,要不是他咬死了不認,裝得比竇娥還冤,怕是當場就得被那煉氣境的天才按在地上摩擦。
好不容易打發走周玄,林默腳底抹油直接溜到了隊伍末尾,能躲多遠躲多遠。
茍道第一要義:風頭讓給天才,麻煩留給別人,我自縮成烏龜殼,誰也別想盯上我。
他偷偷抬眼掃了一眼前方的隊伍,只見排在前面的大多是三靈根、四靈根的弟子,甚至還有幾個雙靈根的天才,一個個昂首挺胸,臉上掛著藏不住的得意,互相聊著天,話題全是“領的服飾是不是嶄新的”“身份令牌是不是上好的白楊木”“宗門會不會額外給靈石”之類的話。
林默默默翻了個白眼。
想屁吃呢?
五靈根的雜役資質,宗門沒直接把他趕出去就算開恩了,還想要好物資?怕不是睡糊涂了。
他心里門兒清,修仙界拜高踩低比凡俗界還狠,凡俗云溪縣的藥鋪老板張財,還只敢克扣他的工錢,不敢明著把他往死里坑;可這青玄宗,弱肉強食刻在骨子里,五靈根就是最低等的螻蟻,能給口飯吃就不錯了。
隊伍挪得比烏龜爬還慢,林默也不急,就慢悠悠地跟著,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周圍人的議論,順便收集點外門的情報——茍道第二要義:情報在手,天下我有,多聽少說,永不踩坑。
“聽說了嗎?外門弟子每月能領五塊下品靈石,還有一套青袍,一本基礎心法!”
“切,那是普通弟子,我是三靈根,方才聽執事說,能領塊稍好的木牌,心法也是完整的!”
“周玄師兄是雙靈根天才,肯定能領玉牌吧?還有額外的靈石賞賜!”
“那個五靈根的林默?哈哈,我賭五文錢,他領的服飾肯定是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靈石怕是都湊不齊十塊!”
“噗嗤——”
幾聲嗤笑傳來,離林默不遠的幾個弟子,故意用能讓他聽見的聲音嘲諷,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林默眼皮都沒抬一下,權當聽了幾聲狗叫。
生氣?沒必要。
憤怒?更沒必要。
有那功夫生氣,不如想想怎么用塵心玉把那點破靈氣提純,怎么偷偷煉丹賺靈石,怎么悄咪咪地修煉升級。
等老子日后修為上去了,你們現在笑得多歡,日后臉就打得多疼。
茍道第三要義: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而我林默,茍到你老死,再給你墳頭蹦迪。
就這么磨磨蹭蹭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的隊伍終于短了大半,輪到林默前面最后一個人時,執事堂里傳來一聲尖酸的呵斥:“磨磨蹭蹭干什么?領完趕緊滾,別在這耽誤事!”
林默抬眼望去,只見執事堂的柜臺后,坐著一個干瘦的老修士,留著一撮山羊胡,三角眼瞇成一條縫,臉上掛著一副“誰都欠我八百靈石”的不耐煩表情,身上穿著半舊的外門執事服,指尖摳著柜臺的木紋,一看就是個摳門到家的主。
這是外門執事堂負責發放物資的李執事,據說在執事堂混了幾十年,修為卡在煉氣境圓滿幾十年不動彈,性子又陰又摳,是出了名的鐵公雞。
前面的弟子領完物資,屁顛屁顛地跑了,李執事的三角眼掃過來,一眼就盯上了林默遞過去的試煉合格木牌,目光落在“五靈根”三個字上,眉頭瞬間皺成了疙瘩,嘴角往下一撇,那嫌棄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臟東西。
“五靈根?”李執事拖長了語調,聲音尖得像公鴨叫,整個執事堂都能聽見,“今年收徒大典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連五靈根的雜碎都能混進外門,浪費宗門糧食!”
周圍剩下的幾個弟子頓時哄堂大笑。
林默依舊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吟,恭恭敬敬:“弟子林默,見過李執事,奉命前來領取外門物資。”
態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姿態要多低下有多低下。
李執事見他這么慫,沒什么找茬的樂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伸手往柜臺后面一摸,唰地扔出來一件東西,直接砸在林默面前的柜臺上。
是一件外門弟子的青袍。
林默撿起來一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只見這青袍,說是青袍,顏色都褪成了淺灰色,領口、袖口磨得發亮,腰側還有一個小小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布料薄得跟紙一樣,摸上去糙得刮手,比他在云溪縣藥鋪穿了三年的工作服還破。
再看旁邊幾個弟子領的青袍,清一色的嶄新靛青,布料厚實,繡著淡淡的青玄宗云紋,對比之下,林默這件,簡直就是叫花子的衣裳。
李執事三角眼一斜:“看什么看?外門舊袍多的是,五靈根還想穿新的?有的穿就不錯了,嫌破就滾出青玄宗!”
“弟子不敢。”林默連忙把破青袍抱在懷里,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多謝執事賞賜,這件袍子很好,很合身。”
合個屁身。
長了一大截,能拖到地上,穿上去能直接演青玄宗版的掃地僧。
林默心里瘋狂吐槽,臉上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李執事又摸出一塊木牌,啪地拍在柜臺上。
是外門弟子身份令牌。
正常的外門令牌,都是光滑的白楊木,刻著工整的“青玄外門”四個字,靈氣波動雖弱,卻也規整。
可林默這塊,是塊邊角磕得坑坑洼洼的雜木牌,刻字歪歪扭扭,跟小孩涂鴉似的,靈氣波動微弱到幾乎感受不到,拿在手里輕飄飄的,跟塊破木頭片子沒區別。
“身份令牌,丟了罰一百貢獻點,自己看好。”李執事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林默拿起木牌,揣進懷里,繼續恭恭敬敬:“謝執事。”
接下來是基礎功法。
青玄宗外門弟子統一修煉的《青玄宗基礎心法》,正常是一塊完整的青色玉簡,靈光流轉,字跡清晰。
李執事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塊玉簡,扔給林默,林默接過一看,嘴角抽了抽。
這塊玉簡,邊角缺了一大塊,表面布滿劃痕,靈光黯淡得跟快熄滅的蠟燭一樣,用神識一掃,里面的心法口訣斷斷續續,缺了好幾句關鍵的運轉路線,明顯是塊被人用廢了的殘缺玉簡。
合著宗門給五靈根的功法,都是撿別人剩下的殘次品?
林默心里腹誹,卻不敢表現出來,連忙把玉簡收好:“弟子謹記。”
最后是下品靈石。
外門新弟子統一發放十塊下品靈石,這是規矩。
李執事伸手抓過一個小布袋,掂量了兩下,扔給林默,語氣敷衍:“十塊下品靈石,拿好,少了不管補。”
林默打開布袋一看,差點沒氣笑。
十塊靈石,全是下品里的下品,個頭比正常的下品靈石小一圈,邊角全是磨損,靈氣稀薄得跟摻了水一樣,有的甚至還帶著裂紋,一看就是從靈石礦里篩出來的最次等的貨。
別的弟子領的靈石,個個圓潤飽滿,靈氣充足,他這十塊,加起來怕是都頂不上別人三塊。
這李執事,是把倉庫里最垃圾的存貨全發給他了吧!
林默默默數了一遍,一、二、三……八、九、十。
不多不少,正好十塊,一塊都不多給,一塊都不少給,摳得明明白白,摳得一絲不茍。
“多謝執事。”林默把布袋系好,揣進懷里,抱著破青袍、殘玉簡、爛木牌,恭恭敬敬地給李執事鞠了一躬,“弟子告退。”
李執事連眼皮都沒抬,揮揮手:“滾吧滾吧,別在這礙眼。”
林默如蒙大赦,抱著一堆破爛物資,縮著脖子,低著頭,快步往執事堂外走,全程不敢抬頭,生怕再被人盯上嘲諷。
剛走出執事堂沒兩步,身后就傳來一道粗聲粗氣的呵斥,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弟子攔在了他面前,三角眼瞪著他,滿臉不屑。
是外門老人趙虎,煉氣境中期的修為,專門欺壓新弟子,是出了名的狗腿子,也是之前大綱里寫的核心反派之一。
趙虎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目光落在他懷里的破青袍、爛木牌上,頓時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弟子都圍過來看熱鬧。
“哈哈哈!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青玄宗百年難遇的五靈根天才林默嗎?”趙虎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領的這是什么破爛?叫花子的衣裳都比你的好!十塊破靈石,一塊殘缺心法,你這是來修仙的,還是來要飯的?”
周圍的弟子哄笑成一片,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五靈根就是這個待遇,活該!”
“浪費宗門資源的廢柴,趕緊滾出青玄宗吧!”
“看他那慫樣,連句話都不敢說,真是丟我們外門的臉!”
嘲諷聲、嬉笑聲、辱罵聲,鋪天蓋地砸過來。
林默抱著懷里的物資,手指微微攥緊,卻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弱,唯唯諾諾:“趙師兄,弟子……弟子只是來領物資的,無意冒犯,還請師兄讓讓。”
姿態放得極低,低到塵埃里。
趙虎見他這么慫,更來勁了,伸手就要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倒在地,好好羞辱一番:“讓讓?給我站住!五靈根的廢柴,見了師兄不知道問好?還敢擋路,我看你是活膩了!”
林默心里冷笑。
來了。
外門欺壓新弟子的老套路了。
換個脾氣爆的,怕是當場就跟趙虎打起來了,可他林默,茍道傳人,從不硬剛。
就在趙虎的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間,林默腳下一滑,像是被嚇得腿軟,噗通一聲,直接往旁邊一躲,懷里的破青袍掉在地上,殘玉簡、爛木牌、靈石布袋全撒了出來,滾了一地。
他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趙師兄!弟子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師兄饒了我!”
要多慫有多慫,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趙虎也愣了一下,本來想推他,結果這貨直接自己癱地上了,跟碰了瓷一樣,他反倒沒轍了。
要是把五靈根的廢柴打了,傳出去別人只會說他以大欺小,丟的是他的臉。
趙虎臉色一沉,踹了一腳地上的破青袍,罵道:“滾遠點!別在這臟了我的眼!廢柴就是廢柴,一輩子沒出息!”
說完,甩著袖子,趾高氣揚地走了。
林默趴在地上,等趙虎的身影走遠了,周圍的弟子也笑夠了,漸漸散了,才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慢悠悠地撿起地上的破爛物資。
臉上的驚恐、委屈、害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演得真累。
不過,效果不錯。
趙虎這梁子,老子記下了。
日后等老子修為上去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你。
茍道第四要義:裝慫保命,暗中記仇,秋后算賬,一個不落。
“林默!你沒事吧?”
一道憨厚的聲音傳來,王虎快步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他領完物資就找林默,結果看到林默被趙虎欺壓,想過來幫忙,卻被林默用眼神制止了。
王虎是三靈根資質,領的物資全是嶄新的,青袍筆挺,令牌光滑,靈石飽滿,跟林默懷里的破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沒事。”林默笑了笑,把物資抱好,“一點小麻煩,解決了。”
“那趙虎太過分了!仗著修為高欺壓新弟子,我剛才都想上去揍他了!”王虎氣呼呼地說道,滿臉打抱不平,“還有那李執事,也太摳門了,給你發的都是什么破爛!我去找他理論!”
說著,王虎就要往執事堂沖。
林默連忙拉住他,搖了搖頭:“別去,沒用的。”
“怎么沒用?他偏心!”王虎不服氣。
“修仙界,資質就是道理,實力就是規矩。”林默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聲音平靜,“我是五靈根,在他們眼里就是廢物,給我破爛物資是應該的,去找事,只會自討苦吃,說不定還會被執事記恨,得不償失。”
王虎愣了愣,看著林默平靜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服氣了。
這個林默,看著慫,心里卻比誰都明白。
“那……那你這物資也太破了。”王虎看著林默懷里的破爛,心疼地說道,“要不我分你幾塊靈石?我的心法是完整的,我借你抄錄?”
林默心里一暖。
在這拜高踩低的修仙界,能有個真心幫他的朋友,不容易。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塵心玉能提純靈氣,再破的靈石,經它一提純,靈氣也能變濃;塵心玉能推演功法,再殘缺的心法,經它一推演,也能補全;再破的青袍,穿在身上,只要能隱藏修為,就是好袍子。
五靈根又如何?破爛物資又如何?
我有塵心玉在手,茍道漫漫,步步為營,遲早能站在這修仙界的頂端。
“走吧,去分配洞府。”林默抱著懷里的破爛物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聽說咱們五靈根的洞府,在最邊緣,靈氣最稀薄,正好清凈,沒人打擾,適合修煉。”
王虎看著林默樂觀的樣子,也笑了:“好!我陪你去!等我安頓好了,我去找你喝酒!”
兩人并肩往青玄宗外門最邊緣的低級洞府區走去。
一路上,依舊有不少弟子對著林默指指點點,嘲笑他懷里的破爛物資,嘲笑他五靈根的廢柴資質。
林默全然無視,抱著懷里的“寶貝”,腳步輕快,心里美滋滋的。
破青袍?能遮羞就行。
爛令牌?能進門就行。
殘心法?能推演就行。
破靈石?能修煉就行。
至于那些嘲諷?
全是日后打臉的鋪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貼身藏著的塵心玉微微發燙,傳來一絲溫潤的靈氣,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告訴他:
放心,有我在,一切破爛,皆可化神。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容。
青玄宗,外門,五靈根廢柴林默,正式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