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并未阻止火勢蔓延,地面仍是一片火海。
滂沱的雨水下,滾滾濃煙沖天而起,又隔了一段距離,簡桐根本看不清下方是什么情況,但也知道,剛剛是遭遇了畸變者的襲擊。
甚至還是畸變聚合體,不然也不值得一位異能者露出如此嚴陣以待的表情。
早就在前世的工作中歷經千錘百煉,簡桐懷揣著一顆大心臟,即便此時高高吊在半空,也沒有忘記剛剛蕭副站交代給她的任務,第一時間就打開了終端記錄并上報。
“B7路段發現向外流竄的畸變體,數量不明,其中極有可能有聚合體!”
高空中風聲獵獵,簡桐盡可能將聲量提高,語氣卻頗為鎮定:“現場情況復雜,難以確認!請指派無人機協助勘察,坐標已發送!”
面對這種災變,見習檢查官們通常只在外圍協防,除非情勢危急到一定程度,不到萬不得已,都是不用下場作戰的,主要還是做些偵察匯報的工作。
有正式檢察官們頂著,一般不會遭遇什么實質上的危險,還能同樣拿到一份津貼,只要有機會,誰又不想參與呢?
哪怕她只是一個未經訓練的新人,只要結合前世的一些工作經驗,再對照檢查官手冊羅列出的注意事項,照樣可以做得像模像樣!
但,這也只是通常而言——
如果不是正好和蕭副站這樣的異能者待在一起,對方反應又十分迅速,僅剛才的一個照面,簡桐怕是已經成為一具尸體了!
“收到。無人機將在三分鐘后抵達,請繼續留意目標動向,隨時上報。”
上報完畢后,簡桐才后知后覺地遍體生寒,心有余悸地看著下方,眼神不住在各處騰挪,卻依舊是找不到剛才襲擊者的蹤影。
只有某種與生俱來的直覺正如針刺一般提醒著她,心臟在不安的情緒作用下攥緊,心率持續升高。
盡管覺得是多此一舉,蕭瑟對于簡桐的匯報也無可置喙,更不值得他高看一眼。
只是在做自己分內的事情。
在他看來,無論是何種情況,這都是每個檢查官最基本的職業素養,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是新人也要在心里有所覺悟。
但還是有些意外的。
畢竟聽聞簡檢查對于自己的獨女十分愛護,不僅將足矣晉升至站長級的功勛兌換成了內城的居住證,還斥巨資供她研讀舊時代的藝術學科,只是因為她喜歡。
據說是什么琴、什么弦樂來著?反正簡檢查在開拓兵團服役時,每次提起都頗為自得。
他實在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溫室中長成的花朵,要繼承她父親檢查官的職位,能經受起廢土上風雨的摧殘。
難怪B13區的那些人對她照拂有加,他的第一反應不也是讓人回去?
迅速收攏了思緒,蕭瑟在溝通專線內補充道:“B7段目前發現了19個畸變體,大部正在往西南方向行進,給B3段加派人手,做好防守應對!”
因為身負異能,他的視覺超凡卓著,感知甚至比無人機的偵察范圍更廣,對下方的情況幾乎一目了然。
又道:“至于B7段流竄到外圍的這只巨型聚合體,我來應對。”
“是,蕭副!我們會在作戰中提供火力支援,同時紀錄影像,用于在戰后會議上觀摩學習!”
蕭瑟當即笑罵道:“學個什么東西?與其拍我馬屁,不如多干些實事,攢到兌換覺醒劑的功勛點。”
“等那天要死了再一針扎下去,沒準就能和我一樣,到那時在學也不晚!”
“誰說不能學?”
“對啊蕭副,怎的就不行!”
“異能者戰斗的錄像,就說能不能錄吧!這要錄下來,我以后能吹一輩子!”
“喂喂,是不是搞錯了重點,是巨型聚合體的錄像吧?這可難得一見,肯定能總結不少應對的經驗!”
“蕭副加油,干翻它!”
一時之間,蕭瑟外放的語音專線里吵吵嚷嚷。
與C13站的活人微死的班味溝通不同,C14區的這群檢查官簡直是富有激情、堪稱熱血了,儼然是上下打成一片,團隊氛圍好得不可思議的樣子。
和同事們插科打諢了幾句,蕭瑟看了眼懷中單臂就可環住,空間還頗有些余裕的嬌小少女,又沒好氣道:
“這邊只用派兩個正式檢查來處理一下幾只漏網的小魚小蝦,再叫個C13的過來,把他們的新人帶回去!”
“蕭副站!”
簡桐下意識就要爭辯,但仔細一想,她又拿不出理。
蕭瑟所說,她已一字不漏聽完了,心里很清楚這種情況自己只會成為累贅,所以只情急之下喊了這一聲,然后就沒了后文,吶吶低下了頭。
“嚷嚷什么?”
蕭瑟有心要唬退她,板起臉孔,兇神惡煞道:“要不是為了管你,我當時就能讓那聚合體趴下,還用得著耽誤這么半天?給我老實等著,馬上就有人來接你。”
不用他說,簡桐也已經自行啞火了。
她真的很討厭拖人后腿的人,尤其這人還是她自己。
只剩滿腔的不甘,讓她心頭又悶又堵的同時,好像有火在燒,又無處發泄,撐在蕭瑟健碩小臂上借力的雙手不自覺收攏成拳。
蕭瑟自然有所察覺,便放緩語氣,真心勸道:“可能你對簡檢查對你有多少付出沒什么概念,往后你就知道了。我只想說,他既然選擇讓你在內城長大,從一開始,就是不想讓你走他的老路。”
“如果有心,中城外城兩大檢查官學校,他要送你進去,一個貢獻點都不用出,甚至都不用人情,各檢查站現役的精英、退下去的資深檢查都會對你傾力培養。”
“繼承制被這樣詬病,能沿襲到今天,歸根到底,就是因為那些已經形成門閥的檢察官世家注重對后代的專職教育……制度有弊病,結果卻總體向好。”
“那些世家子弟幾乎是在娘胎里就開始作為檢查官預備役接受培養,尚且拍還要接受大眾嚴苛的眼光——你呢?難聽話我就不多說了,自己回去之后好好想想。”
頓了頓,蕭瑟又補了一句:“好歹受過內城的教育,什么事情做不得……又是個女孩,何必要當檢查官?腦袋栓褲腰上的日子可不好過。”
“蕭副站,我沒得選!”
簡桐壓抑的情緒終究還是爆發了,回頭和那雙鷹隼一般冰綠色的眼瞳對視,眼神銳利而明亮。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條路!繼承父親的職位,眼下對我而言是謀生立命的必要,絕非是過家家玩玩而已!”
面對蕭瑟愕然的神情,簡桐深吸一口氣,毫不客氣地回懟道:“蕭副站固然是一片好心,我也心領了!但不了解全貌,蕭副站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風涼話!女孩又怎么了?貴站的女檢查,剛才我都聽見有好幾個了!”
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但蕭瑟也不以為意,只正色道:“我沒有看不起女檢查,只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半道出家,要走檢查官這條路的人——檢查站里沒有無能之輩,因為都活不長。”
話畢,蕭瑟言盡于此,視線轉向下方。
此時起了大風,濃郁的煙塵散去不少,從高處俯瞰,那只在火海中游蕩的怪物已然顯露出全貌,正暴躁不已地發出陣陣無意義的嘶吼。
不知由多少個畸變體雜糅而成,它的各個肢體奇長,像是血肉捏合出的一只昆蟲,全身上下的肉塊都帶有遍布猩紅血絲的、凸起亂轉的眼球。
拼湊得錯亂、吊詭,違反人類對生物的認知,但就是能行動自如。
體型龐大,肉眼估算的體長大約有五米。
行動方式是和螳螂一樣的跳躍,速度卻快到肉眼近乎無法捕捉,在被熏得漆黑的殘破大樓間,它看起來簡直像是在閃爍!
雨水打在它身上,濺起細密的雨霧,那演化成刀鋒的兩對前肢絲毫沒有沾濕,反射出殘忍的冷光。
正是剛才襲擊他們的那只聚合體!
簡桐又不瞎,當然也看到了,所幸離得遠,細節部分看不太分明,因而沒有作嘔,卻也明白了這位蕭副站的言下之意。
剛才,她純是因為走運才沒有被這怪物置于死地,沒有什么比親眼目睹來得更加直觀了!
命都是仰仗別人撿回來的,她又哪來的資格和人家置氣?
簡桐一時面紅耳赤,幾次想開口告罪,卻又放不下已然被踐踏過一遍的自尊心。
蕭副站句句屬實,字字扎心——
她當下確實太無能,太弱了!
大風將雨水吹進了羽翼之內,高懸在空中的二人再次濕透,簡桐撐在蕭瑟小臂上的雙手越握越緊,漸漸開始打滑。
簡桐這才察覺到手下滾燙,即便檢查官的制服有相當的隔熱能力,這位蕭副站的體溫也好像太高了,簡直像挨著灌滿了沸水的熱水袋。
蕭瑟不滿道:“別亂動!掉下去我可不管。”
簡桐的眼睛卻是突然亮了起來。
有限接收器的使用次數雖然珍貴,但何必要拘泥在沈泊叢一人?
她現在可是在一個異能者的臂彎里,接觸的使用條件早就達成了,這要是不操作一下,豈不是放過了送上門的機會?
這蕭副站看著,分明哪哪都不比沈泊叢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