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桐確實是不甘心。
在原身的認知里,這世界的檢查官地位奇高。
不僅是世襲的鐵飯碗,向來被尊為人上人,享受大量福利的同時,手中還握有不小的權力。
正因為如此,原身才能在有“廢土烏托邦”之名的內城,順風順水地長到十六歲。
簡桐初來乍到,本就缺乏安全感,有這層身份加持,心里多少會安定一些。
何況父親一死,被迫出了內城,原身舉目無親,又身無所長,實在沒有門路能自力更生。
換簡桐來也是一樣,在一切都是建立在原身的基礎上,對很多事情同樣抓瞎。
繼承檢查官的職位如今是最保險的選擇。
一來,背靠著庇護所,最起碼能保障基本的生活;
二來,這檢查官的職能,好歹和前世她從事過的工作有些相似之處,還算有些底子,總歸是比出去靠自己瞎摸索來得強。
畢竟現在身無所依,若放棄繼任,等中城臨時居住的權限到期,往后的日子就難了。
將要移籍去往的外城又是出了名的混亂,越是混亂,秩序就越崩塌,往往弱者的處境都很殘酷。
原身就是很弱,所以她現在也很弱。
搖了搖頭,把腦海中的這些紛亂想法甩出去后,簡桐將那把原身父親贈予防身的“古董”手槍裝回槍套里,貼身收好,又洗了把臉,這才從盥洗室中出來,往執勤的崗亭回。
檢查站幾乎每天都會處決幾個感染者,此時事情差不多已經塵埃落定。
幾名清理小組的工作人員已經將場地的感染者碎片收進了特制隔離箱,即將送去做無害化處理。
一臺大型的工程機器人正在將高爆彈炸出的空洞抹平,檢查站的正式檢查官們穿著隔離服從旁經過,帶著盤查出的、和剛剛那位感染者有過接觸的流民朝隔離區走去。
其中有人看見簡桐在附近張望,頓時沒好氣道:“簡小姐,你下班吧!別害得我們又要來幫你擦屁股!”
“就是,一個感染者而已,她竟然擅自離崗!”
“有她沒她有什么區別?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新人期又不用她上手做什么,就幫忙看著,有廣播喊流程都多余,還沒和感染者面對面呢,就每天吐成這樣,還繼承個什么東西?和她一起工作,以后不是每天都提心吊膽?”
“也不知哪來的臉,啥也不行,心氣卻高著呢!昨天小郭跟她開幾句玩笑,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趁早回內城當小姐吧,別出來禍害人了,我們檢查站哪里容得下這大佛?”
一行人從簡桐面前經過,留下幾句冷言冷語,漸漸走遠了。
對此,簡桐已經習以為常,犯不著有什么情緒,只是無奈地捏攏了一下手掌。
倒也沒真聽那位上級指揮她下班,而是一直工作到規定的下班時間,做完交接,才收拾好東西離開。
從檢查站出來,坐上那搖搖晃晃的老舊巴士,歷時一個多小時,才慢悠悠地到了中城的哨卡。
簡桐下了車,換乘到軌道懸浮電車,目的地選擇了“救濟膠囊”,又過了近一小時,才到達自己目前住的地方——
一幢內部結構有如蜂巢一般,緊密排列著許多膠囊倉的大樓。
乘電梯去往地下層,出來才路過轉角,簡桐就在自己的住處前望見了一個陌生的高大背影。
簡桐一眼就認出他身上檢查官的制服,藏青色,在這人身上顯得尤為板正,從背面看,一絲褶皺也無。
肩線在那寬肩上利落地延伸、轉折,使得一股干練的氣質遠遠地就撲面而來。
緊扣在上面的肩章點綴著三枚金屬徽記,多芒星形,更像是太陽,在走廊的燈下泛出銀色冷光。
原身的記憶立刻就給出反饋,來人不僅是檢查官,還是軍團出身。
只不過不清楚是哪個軍團,只從肩章看出軍銜是上校級。
放到檢查站的體系里,起步也是高級檢查官了。
聽得簡桐的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帽檐下露出一張英俊得有些迫人的臉,向簡桐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但也僅是一觸即收而已,直到簡桐走近才又看向她的眼睛,出聲問道:“簡桐,簡小姐?”
那深黑的眼瞳看不出情緒,聲音倒稱得上低沉悅耳。
簡桐卻隱隱覺得來者不善,點點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不露聲色地回問:“請問閣下是?”
“沈泊叢。”
簡桐就叫了聲“沈上校”,還未來得及出口向他問明來意,便聽這位上校開門見山地說:
“簡小姐,我希望你能主動放棄繼承檢查官的職位。”
那股不甘心的情緒又涌了出來,甚至比之前更強烈。
深吸一口氣,簡桐不禁問道:“為什么?”
其實她更想問憑什么?
作為一個前世在各方各面都要力爭上游的佼佼者,簡桐本就心懷傲氣,性情更是剛烈。
但來到廢土的這幾天,因為原身先前的軟弱不爭,她簡直受盡欺辱和冷遇。
在這片臨時落腳的住宿區,不知哪里漏了風聲,人人都知道簡桐的來歷,背地里都叫她“降落傘”,只要她出門,必被冷嘲熱諷。
去檢查站執勤時,更是被那些同事橫眉冷對,不僅會在她嘔吐時在背后譏笑,更有甚者,還會說些下流話,企圖對她動手動腳。
簡桐又不是泥捏出來的,知道人都會欺軟怕硬,她表現得強勢,別人拿捏她也要掂量一二,所以她剛剛才會用槍口指著那些人。
昨天她還當眾給了一個輕薄自己的同期見習檢查官一記耳光。
不可謂不重,卻被人說她手底下的風都是香的,簡桐便也知道一時遏制不了這些人的勢頭,只能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只是,昨天才甩了巴掌,今天就有人上門來叫她自行請辭,地位還頗高,想來是那個油膩男的后臺,但簡桐還是想問:
憑什么??
面對如此冒犯的行為,她只是適當反抗,就因為這么件破事,至于要找人來斷她的前程?
這世界可能確實沒有天理也沒有王法,卻有庇護所的規則。
那她按規則繼承的職位,憑什么甚至都不屑于給她一個由頭,張口就是讓她放棄,她又憑什么讓這些人如愿?
簡桐心頭火起,自然對這位沈上校擺不出什么好臉色,也不想給對方后找理由的機會,口氣不善道:
“沈上校,恕我拒絕,我絕對不會放棄繼承父親的職位。另外,請你稱呼我為簡檢查官。”
說完便越過他,徑自拉開門,連一句送客的場面話都欠奉。
“簡檢查官,作為補償,我會幫你找一份別的工作。”
對于稱呼,這位沈上校倒是從善如流,卻單手撐住門,攔下了簡桐,面色如常,只口吻認真地說:
“我認為你無法勝任檢查官的職位。”
“馬上就要整合后迎來第一次外勤,作為C13警戒區檢查站的新任站長,我不想看到團隊減員,希望你能好好考慮。”
這人力大,簡桐拉了好幾下門,紋絲不動,不免怒火更甚,冷眼看過去,不無挑釁地問:“我要是不呢?沈上校,你待如何?”
“那就請簡檢查官收拾個人物品,前往檢查官居住區,即日入住登記為見習檢查官,同時參與明日的例行演練,不可無故缺席。”
沈泊叢說完,放下了撐著門的手臂。
簡桐心想:來這招?我怕你?
誰不知道C13警戒區見習檢查官的男女比例原本是23:0,簡桐加入之后才是23:1。
不就是和一群男人混住在一起,又不是要同睡一張床——
就是要睡在一起,不干旁的,她又有什么好怕的?難道前世訓練時見過的光膀子還少了?
至于例行演練,原主確實有好幾次稱病缺席。
但簡桐來后,本就打算將鍛煉提上日程,不然以原身的身體素質,不說前往廢土上出外勤,就是日常在檢查站執勤維護秩序,站一天都夠嗆。
她自信能撐到這具身體的極限,這世界科技這么發達,用終端掃一下就能看到身體的各項指標。
再不濟,她到時暈過去,也不會有人說她不端正、沒毅力。
想探探她是否有心理準備,能不能拿得出態度?那就盡管來試試!
當即,簡桐一句話沒有,進到膠囊倉內,將自己本就沒有拆出多少的行禮提上。
再看著滿地那些原身喜歡的玩偶,糾結片刻,直接舍下不要。
只拿起那原身父親送的生日禮物——一只大泰迪熊,用胳膊夾住,出了門來,在沈泊叢面前站得筆直,不閃不避地和他四目相對。
沈泊叢眼神似是訝異,面色也有些古怪,但好歹不像旁人,沒有輕蔑、不屑等任何看不起她的意思,視線又越過她往屋內掃了一眼,問道:“好了?”
簡桐這時也氣順了,回想這一席與他的交流,意識到原來這沈上校并不是來為昨天吃巴掌的那位出頭,而是作為她將后來的直屬上司前來勸退。
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作為領導,要對下屬的生命負責。何況沈泊叢還是親身前來,沒有隨便派個人打發她,已經算是很誠懇了。
還叫她入住登記。
這代表C13警戒區檢查站沒有再繼續卡著她的流程手續,她終于被允許正式入職了。
總結下來,沈泊叢幾乎是她到這個世界以來,接觸過的最正常的一個人,簡桐心中不免對他大為改觀,點頭“嗯”了一聲,便等著他領路了。
看著少女倔強明亮的眼睛,沈泊叢打消了幫她拿東西的念頭,轉身走在了前面。
“實際上,你現在還不能被稱作檢查官,所以在新人期內,我會稱呼你為簡見習。”
“丑話說在前頭,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在出外勤之前,如果無法通過檢查官最基本的各項測試,簡見習恐怕連拒絕的余地都沒有,會被強制辭退。”
“另外,請簡見習稱呼我為沈檢。”
簡桐立刻應道:“是!沈檢!”
聞言,沈泊叢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