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將,醒醒,外面有動靜。”羅茂粗糙的大手帶著汗濕的粘膩,用力搖晃著熟睡中的朱驍。
“呼!呼!呼!”
朱驍猛地睜開雙眼,一個利落的翻滾起身,背脊緊貼冰冷的土墻,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該死!這種千鈞一發的關頭,自己竟被疲憊拖入了昏睡!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劇痛驅散了最后一絲混沌。
朱驍像壁虎般無聲地貼到糊著厚厚窗紙的破窗邊,屏息凝神,透過一個不易察覺的小洞向外窺探。
只見一個穿著灰撲撲道袍的清瘦年輕道士,正執著掃帚,慢吞吞地挨間清掃著廊下的灰塵。
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點。
“咱們的運氣真不好,從昨夜的痕跡來看,這幾間房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打掃了?!敝祢攭褐さ?。
他們可不是隨意找房間躲藏的,就是看這幾間房間都有積灰,才躲進去的。
沒想到這里的道士今天會來打掃。
馬彪眼中兇光一閃,抽出配刀:“某去殺了他!”
“不可!他若不在,必會有人來尋找,難不成能將這個道觀里所有人都殺了嗎?”朱驍出聲制止。
馬彪與羅茂的目光瞬間都釘在了朱驍臉上,緊張地等待著。
那道士的掃帚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到他們藏身的這間破屋門口。
三人連呼吸都停滯了,空氣凝固得如同灌滿了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一刻,院外遠遠傳來一聲清亮的吆喝,如同天籟:
“清河,別打掃了,有貴客臨門,速速出來迎候——!”
道士清河聞聲,毫不猶豫地將掃帚往墻角一丟,小跑著朝前院去了。
朱驍三人瞬間松了口氣,就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這里不能呆了,我先出去看一看什么情況,看能不能再找一個藏身之所。”朱驍提議道。
“十將,某和你一起去?!瘪R彪道。
將亮哥交給羅茂照顧后,朱驍二人悄悄走出房門朝外面而去。
道觀今日和昨天完全不一樣,此刻竟是人頭攢動,頗為熱鬧。
香火繚繞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素衣如雪的女子,正由侍女攙扶著,一步一叩首,無比虔誠地朝著真武大殿行去。
她身側簇擁著十名身材魁梧、眼神如鷹隼般的帶刀侍衛,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股子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朱驍遠遠望去,只能看到女子窈窕的背影和一絲不茍的禮姿,卻已能想象其正面風華的卓然。
“從甲胄樣式、佩刀制式,還有那股子勁兒來看,更像是......將門私兵。”馬彪湊近朱驍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朱驍瞥了他一眼,心道:‘這你也能判斷出來?’
他只能感覺出這十個人絕對是在戰場上摸滾爬打出來的,那種氣勢只在禁軍見到過。
“不管她是哪家小姐,反正和咱也沒啥關系,走,去外面探探風聲?!敝祢斒栈啬抗?,不再多看,矮下身子,如同貍貓般敏捷地向道觀大門方向潛去。
朱驍離開時,那素衣女子也恰好踏入香煙繚繞的真武大殿。
殿內,觀主須發皆白,面容慈和,稽首道:“符姑娘如此誠心禮拜,可是為至親祈福?”
女子剛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告訴他身份了,魏國公符彥卿之次女!
符二妹微微頷首,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父親出征在外,唯愿真武庇佑,平安歸來。”
符彥卿此刻便在劉子坡處與郭威對峙!
......
朱驍并沒有過多的謹小慎微,徑直朝一家酒樓而去。
在他記憶中,郭威起兵到結束,一共也沒用時多久,想必現在京城內的人都焦頭爛額了,哪有心思管這碼事了。
馬彪麻利地點了幾樣實惠的硬菜和一壺濁酒。
“開封城,看來是真要亂了,”馬彪環顧四周,灌了口酒,低聲道,“這鳥地方,平日里擠都擠不進來。”
不多時,小二端著托盤,有氣無力地將飯菜擺上桌。
朱驍趁機問:“小二,為何你這酒樓生意如此慘淡?!?/p>
小二聞言,臉上立刻堆滿了愁苦,仿佛找到了傾訴的對象:“哎喲我的爺!您二位是剛進城還是怎地?如今郭威的軍隊就在城外北郊,隨時都能攻進城內,到時候,難免又是一場兵禍!”
朱驍哪怕已經知道歷史,也沒想到,似乎所有人都不看好皇室能擊敗郭威。
想來郭威的威名早已深入每一個平頭老百姓的心間。
“是嘞,進城搶三天這是規矩,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瘪R彪贊同的點了點頭。
朱驍微微皺眉:“京城也會搶嗎?”
小二搖了搖頭,要不是朱驍長的像行伍之人,他真覺得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公子了。
馬彪眼中閃過一抹異彩,咧嘴笑了:“嗨,京城算個啥,當年高祖攻進京城后,某便搶過!”
當年劉知遠率軍擊敗契丹,攻入京城后,完全制止不住軍隊,只能任由士兵搶掠三天。
劉知遠不能,郭威也不能。
就連唐太宗,一代雄主李世民當年率軍擊潰王世充、竇建德聯軍,占領東都洛陽,士兵要搶掠城池,李世民無法制止,只能將秦王府私產以及朝富商借貸用來交換才制止兵亂。
如今的士兵可是比李世民那會的唐兵更加無法亂紀,說搶就是搶,攔不住的!
除非你能像唐太宗一樣,拿出一堆財寶給士兵用來交換。
郭威能拿出來嗎?
稍微有點目光和能力的人,早就逃離開封城了。
沒有能力的,也天天在家挖地洞之類的,試圖避免兵禍。
朱驍和馬彪吃飽喝足后,帶著溫熱的羊奶朝道觀趕去。
打聽到消息后,二人已經完全不慌亂了,接下來只要乖乖等待郭威打進城就行。
然而,一個新的難題又浮上朱驍心頭:城破之后,如何將郭亮平安交到郭威手中?
直接獻上?他一個微末小卒,如何能近得了權勢滔天的郭樞密之身?
交給某個將領?
人心隔肚皮,誰敢保證對方不會殺他滅口,獨吞這潑天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