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驍循著聲音扭頭,打眼一看,沒忍住發出一聲暴喝:
“艸!”
他娘的,竟然是自己的兵!
他早知道手下這批新兵蛋子,頭一回經歷此等慘烈攻城,出現逃兵再正常不過。
可他萬萬沒料到,潰逃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
被馬彪殺了一波,逃跑的勢頭為之一扼,但恐懼已如瘟疫般蔓延。
許多士卒癱軟在沖車、井闌的殘骸后面,瑟瑟發抖,不敢再探出頭去面對那面死亡城墻。
“娘的,俺乃朱虞侯三弟,都跟老子沖!”
羅茂原本謹記自家婆娘的教誨,一直躲在后面,可看到戰場的情況,實在忍不住了!
自己不僅要親自沖鋒鼓勵士卒,還要向所有人證明,他羅茂,不是只能靠關系而身居高位!
在親兵的掩護下,羅茂嘶聲大吼,舞動長刀,竟親自率隊,朝著箭矢最密集的城墻缺口發起了決死沖鋒!
何微在一旁瞇著眼,輕笑一聲:“驍哥兒,你的兄弟很有膽氣嘛!”
朱驍緊張的看著羅茂背影,急聲厲喝:“林達!你率領本將所有親兵,去保護羅將軍,一定不能讓他死了!”
“得令!”親兵都頭林達毫不遲疑,猛一揮手,“虞侯親衛,跟我上!”
不遠處督戰的馬彪更是急得雙目赤紅,若不是身負督戰重任,他早已提刀撲上去護衛了。
突然,沖鋒中的羅茂一個趔趄,猛地撲倒在地,瞬間被彌漫的煙塵吞噬。
“三弟!”朱驍和馬彪幾乎同時失聲驚呼,臉色驟變!
馬彪下意識就要提起盾牌沖過去,可緊接著,羅茂踉蹌著從煙塵中掙扎起來!
他甲胄上沾滿泥污血漬,似乎還罵罵咧咧地揮舞了幾下手臂,隨即再次高舉長刀,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猛沖!
“殺啊——!”
有羅茂以身作則,那些原本蜷縮躲避的士卒目睹此景,胸中殘存的血氣被徹底點燃。
“連羅將軍都豁出去了!咱們還怕個鳥!”
“媽的,拼了!不能讓別人小瞧了咱!”
羅茂的插曲只是戰場不起眼的一幕,戰爭的宏觀走向并未因此改變。
它殘酷地遵循著自身的邏輯,正如朱驍所預料的那樣。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變成了純粹的消耗地獄。
周軍士卒一度憑借血勇登上城頭,但立刻遭到泰寧軍更加瘋狂的反撲。
城垛口變成了血肉磨盤,每一次短暫的占領都以周軍士兵被全部砍殺或扔下城墻而告終,始終無法站穩腳跟。
夕陽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凄厲的血紅。
天色迅速暗淡,戰場上燃起了無數火把,跳動的火光將扭曲的尸體、破損的軍械和粘稠的血泊照得忽明忽暗,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中軍塔樓上,曹英依舊挺立如松,面色鐵青,看似鎮定。
但他緊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焦灼與不甘。
作為沙場宿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之戰,已無勝算。
可他遲遲不肯下達撤退的命令,除了那蝕骨的不甘心外,更是因為來自東京開封府的壓力。
他必須給朝廷一個交代,哪怕是用無數將士的鮮血寫就的交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道:“令控鶴軍與天平軍,全部壓上!連夜攻城!明日清晨,本帥要在兗州城頭飲酒!違令者,斬!”
不情不愿的控鶴軍和天平軍,被強行拉到戰場,如同絕望的羊群,再次涌向那座吞噬生命的巨獸。
戰場瞬間被點燃到了最**!
在周軍不計代價的瘋狂攻勢下,兗州城頭的泰寧軍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慕容繼勛渾身浴血,戰袍撕裂,一刀將又一個冒頭的周軍士卒劈下城頭,嘶吼道:“周軍要拼命了!頂住!給老子頂住!守住今夜,咱們就贏了!”
“慕容大帥有令,此戰過后,每人賞錢三十貫!戰死的兄弟,撫恤五十貫!直接送到家人手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已疲憊不堪、搖搖欲墜的守軍,被這巨大的賞格刺激得雙眼發紅,暫時忘卻了恐懼和疲憊,爆發出最后的兇悍。
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再次密集起來,帶著守軍對金錢的吶喊,狠狠砸向攀爬的周軍。
這一夜,星光黯淡,唯有火光和血色是主角。
喊殺聲從震天動地逐漸變得稀疏沙啞,雙方將士的體力與精神都已消耗殆盡。
藥元福策馬趕到中軍塔樓,嘶聲力竭地大喊:“曹帥,兄弟們扛不住了,下令撤退吧!”
曹英不是郭威,對軍隊有那么強的威望,再打下去,一定會出事的!
“可恨啊!”曹英不甘喊了一聲,絕望的擺了擺手,“撤軍吧。”
“鐺啷啷——鐺啷啷——!”
清脆卻象征著失敗的金鉦聲終于響起。
疲憊的周軍重新迸發了活力,麻溜的跑回大營內。
朱驍目光死死盯著撤退的周軍,當他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提著的心掉了下去。
羅茂不僅是他的兄弟,最信任的人,還能幫助自己控制軍權,一旦有失,如同胸口被挖開般痛苦。
“大哥!”羅茂耷拉著臉走到朱驍跟前,沮喪道,“兗州城沒能拿下來。”
朱驍翻身下馬,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的什么渾話!此戰失利怎么能怪到你頭上呢?”
旋即他將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親兵上,一百親兵,只有六十多人基本無損回來,剩下的,要么死在戰場上,要么身體受傷嚴重。
親兵都頭林達沒受什么傷,正啞著嗓子指揮那些還能動彈的兄弟,攙扶傷員,清點人數。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眾將此刻皆默不作聲,等待大軍的傷亡情況。
當行軍書記官捧著傷亡冊簿,念出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數字時,帳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成了鐵塊。
萬余的控鶴軍死傷二千余人,虎捷軍更是死傷三千余人,天平軍傷亡近三成!
唯一完好無損的就是龍捷軍了。
朱驍的麾下的五千人死傷一千余人,指揮使也死了兩個,都頭,十將更是死傷數十個。
不過經歷了這么一場打仗,自己手底下的新兵也完成了蛻變,估計不會再發生剛打仗就逃跑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