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城外。

王峻大軍拔營后留下的殘垣斷木尚未清理完畢，朱驍便已率部在此重整旗鼓，扎下營盤，一面操練舊部，一面廣募新勇。

昔日中軍大帳已然撤去，空余一片夯土平臺。

朱驍命人樹起虎捷軍左廂的旌旗，旗下設下數(shù)處長案，權作募兵登記之處。

在得知曹英讓自己募兵后，他早早就安排人在晉州，隰州，慈州等地進行招貼告示。

此刻營區(qū)內(nèi)人頭攢動，每天都有數(shù)百名，從各地趕來的農(nóng)家漢子，排作五列，如長龍般蜿蜒等候。

這些莊稼漢大部分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眼中卻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若是尋常地方募兵，他們或會猶豫，但此番乃是禁軍征召，一旦入選，憑俸祿賞賜便足以養(yǎng)活一大家子，遠比土里刨食強得多。

凡家中尚有兄弟支撐門戶者，多半都愿來搏個前程。

朱驍為安民心，早傳下命令：無論募中與否，往來盤纏皆由軍中支給。

此舉更引得四鄉(xiāng)青壯蜂擁而至。

......

李明滿面通紅，牙關緊咬，正顫巍巍地將一塊百斤巨石抱至胸前。

營中此景比比皆是。

須知禁軍錄取標準極嚴：須身高五尺六寸以上，體魄強健，無殘疾；需舉起百斤重石過頂；還需負米三斗疾行三十里。

若有善射、馭馬、識字等特長，則可優(yōu)先擢為伍長、什長。

禁軍對籍貫清白也有要求，避免有做過山賊，馬匪之類的人混進來。

“砰！”

李明力竭，巨石轟然落地，揚起一片塵土。

“隰州李明，舉石失敗，不錄！”

十將牛二提筆便在名冊上劃去他的名字。

他在開封的時候就跟著朱驍了，在晉州之戰(zhàn)中活了下來，算是‘根正苗紅’，再加上識得幾個字，被指揮使吳向明提拔成十將，負責他們第一指揮的招募。

他身著嶄新的鎧甲，腰佩橫刀，顯得威風凜凜。

李明面如死灰，喃喃自語：“苦讀十年詩書，報效無門，如今竟然連當個武夫都不成，可憐我那含辛茹苦，供我讀書的老母??！”

“等下！”牛二伸手攔住欲轉(zhuǎn)身離去的李明，“你讀過書？”

李明看著穿著甲胄，威風凜凜的牛二，羨慕道：“讀過書又有什么用？不還是進不了禁軍嗎？”

牛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俺們都虞侯有令：凡讀書識字的，可去秦先生處應試。若通過考核，一樣錄入虎捷軍，享禁軍待遇。”

“當真？！”李明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牛二指向西側(cè)一頂營帳，說道：“是真的，不過你得通過秦先生的考核，不然還是進不了禁軍?！?/p>

李明拭去眼角濕意，整了整衣冠，正色拱手道：“大恩不言謝，在下銘記于心。”

牛二擺手道：“要謝便謝朱虞侯，是他立的規(guī)矩，俺只是照章辦事?！?/p>

正說間，營中忽地爆發(fā)出震天喝彩！

牛二循聲望去，瞳孔緊縮，只見一個身高六尺的巨漢，舉起數(shù)百斤的巨石，雖氣息粗重，看起來猶有余力。

那漢子虎背熊腰，渾身肌肉虬結，在冬日寒風中冒著騰騰熱氣。

對于大部分武夫來說，什么讀書識字都是扯淡，只有強者才能得到他們的敬佩。

第一軍第二指揮十將孫浩大喜過望，急翻名冊高呼：“蔣七！考核通過！”

蔣七將巨石輕輕放下，悶聲道：“不是還有其他考核嗎？俺只舉了石頭才?！?/p>

孫浩上前拉著蔣七，朝羅彥環(huán)的營帳走去，邊走邊解釋：“哈哈，你有如此勇力，后面的測試完全不需要，走！我為你引見羅指揮使?！?/p>

牛二羨慕的看著孫浩的背影，選拔出如此勇士，料想會被指揮使賞賜的。

孫浩引蔣七至羅彥環(huán)帳外，親兵卻道：“指揮使方才往都虞侯大帳議事了。”

“不知指揮使什么時候回來呢？”孫浩問道。

親兵略一思索，答道：“兩個軍指揮使以上都去了，想必是在商議緊要軍機，估計一時半刻回不來?！?/p>

孫浩回頭看了一臉期待的蔣七，咬了咬牙道：“走！我?guī)闳ビ莺钅抢镎伊_指揮?！?/p>

路上，蔣七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孫十將，你方才說的都虞侯，究竟是誰？”

孫浩眼睛一亮，露出幾顆牙齒：“朱驍就是虎捷軍左廂都虞侯，是很大的官，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咱們都聽朱虞侯的就行?！?/p>

“咋朱虞侯可了不得啊，不僅陣斬遼軍主將，還率兵守住了晉州城！晉州剛剛打的仗你總知道吧？”

蔣七銅鈴般的眼睛一亮：“怎不知道！俺們鎮(zhèn)就被北漢賊人進攻了，當時差點被攻破，幸虧周軍騎兵來把他們趕跑了?！?/p>

“那天俺還殺了五個呢！可惜他們?nèi)颂?，守將也死了。?/p>

孫浩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遲早有一天，我們遲早會找北漢賊人算賬的?！?/p>

......

都虞侯大帳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意。

羅彥環(huán)凝神看著手中那卷文書，上面條陳縷析地記載了各項練兵之法：從隊列操典、傳令規(guī)程到斥候偵訓要領，乃至每日何時操練、何時休整，皆明晰在冊。

朱驍目光掃過兩側(cè)肅立的馬彪、潘美等將領，最后落在羅彥環(huán)身上。

他開口問道：“羅指揮，依你之見，本將所擬的這套練兵之法，可有不妥之處？”

他在開封的時候就一直鼓搗練兵之法，再加上親臨戰(zhàn)陣，初步定下了一套練兵的方案。

羅彥環(huán)聞言，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帳中諸將，嘴唇翕動，卻欲言又止。

他這些年官職停滯不前，除了早年跟錯過人，性情耿直、不善言辭亦是重要原因，所以他打定少說少做，不說不錯。

朱驍見狀溫言道：“諸位皆是自己人。若方案有失，但說無妨。否則練而無用，徒耗將士性命，本將心何能安？”

“直說無妨！”馬彪在一旁粗聲催促。

見朱驍都這樣說了，羅彥環(huán)這才端正身姿，指著文書，謹慎開口道：“虞侯，某覺著其中有數(shù)處欠妥......非是謬誤，確是不妥之處。”

言罷，他仍不忘悄悄抬眼瞥了下朱驍?shù)纳裆?，見對方并無絲毫不悅，反而目光鼓勵，這才稍稍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