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的嘶喊與轟隆聲不絕于耳，如同永不休止的雷鳴，然而屋內(nèi)幾人卻仿佛置若罔聞，只是默然對坐。

自上次連續(xù)三天三夜的猛烈攻城結(jié)束后，北漢主劉旻似乎終于意識到強攻難以奏效，轉(zhuǎn)而頻施戰(zhàn)術(shù)。

時而佯攻北門實則猛撲東墻，時而趁夜掘地道潛行，又或借夜色掩護(hù)突襲城頭等等。

三十六計估計都他翻爛了。

虎捷軍損失極為慘重，在朱驍?shù)囊笙拢跬醺覍⒒⒔蒈娛Ｏ碌娜税才懦深A(yù)備軍，不再參與日常守城，只等戰(zhàn)事最吃緊時投入戰(zhàn)場。

因此，馬彪、潘美等人近來無事，便常聚在朱驍這里。

潘美語氣中透出壓抑不住的怨憤：“我聽王帥說，王峻已發(fā)兵晉州，最多不過數(shù)日便可抵達(dá)。”

眾人皆知曉王峻此行意圖避遼軍主力、保存實力的策略。

道理雖明白，怨氣卻難消——若非他拖延不至，虎捷軍五千兄弟何至于僅剩千余人？

吳向明恨恨道：“在大將們眼中，我等性命，怕不過是紙上的數(shù)字罷了。”

朱驍傷勢已好了不少，除胸口時常陣痛，行動已無大礙。

他只著一件單衣，坐在跳躍的火盆旁。

火光噼啪，濺出零星火星，映得他目光有些恍惚。

羅茂察覺他神色有異，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問：“大哥，在想什么？”

朱驍回過神，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便解釋道：“王峻既來，說明這一仗快結(jié)束了。我在想之后我們會去哪里。”

羅茂略顯不解：“自是回開封啊？”

潘美眼中一亮，立刻明白了朱驍?shù)念檻]，出聲接道：“軍使是擔(dān)心，我們未必回得去京師，反而要被調(diào)去兗州平叛？”

眾人這才恍然，紛紛低下頭去，面色沉凝。

慕容彥超反叛之事早已不是秘密，就連遠(yuǎn)在晉州的他們也聽聞風(fēng)聲，只是兗州具體情況無人知曉罷了。

一向沉默的嚴(yán)壽此刻悶悶開口：“某不想去兗州，去兗州打仗一定是攻城戰(zhàn)，到時候死都沒有全尸。”

慕容彥超的軍隊?wèi)?zhàn)斗力差，腦子有病才敢出去和周軍主力決戰(zhàn)。

他必是死守兗州、拖耗朝廷兵馬，屆時又是一番苦戰(zhàn)。

朱驍也心生倦意，連日生死搏殺，感到疲憊。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門外突然傳來盧昭洪亮的通報：“軍使，朝廷圣旨到！”

“唰”的一聲，眾將齊齊起身。

朱驍來不及更換正式服飾，急忙領(lǐng)著眾人迎出屋外。

朝廷使者是一位中年文臣，氣質(zhì)儒雅，身后跟著一名小侍從。

那人含笑開口：“朱將軍，在下已至王帥處宣過旨意。聽聞將軍有傷在身，特再來此。”

聽出對方話語中的善意，朱驍拱手回禮：“有勞尊駕。未請教閣下名諱？”

“在下昝居潤。”使者微笑，隨即正色道：“朱將軍，請接旨吧。”

嘩啦啦一片聲響，以朱驍為首，眾將齊身單膝下跪，垂首聽旨。

昝居潤清咳一聲，展開黃絹，朗聲誦讀：

“敕旨：朕惟君國之道，必委忠良；戡亂之功，是資勇智。指揮使朱驍，氣稟山河，材雄虎豹。”

“契丹犯邊，蕭齊恃勇，鴟張蟻聚，寇我晉州。爾乃躬擐甲胄，誓勵熊羆，陷陣摧堅，氣吞虜酋。遂能斬其元惡，殄彼狂鋒，壯王師之威，立殊勛于塞上。”

“功既昭于社稷，賞豈吝于彝章？據(jù)其茂績，超格擢升。可特授虎捷軍左廂都虞侯、晉州團練使、檢校官！”

圣旨宣讀完畢，眾將低聲交頭接耳，前面一大堆說的云里霧里，半天沒聽懂。

反正就聽懂最后幾句話，自家朱指揮升成左廂都虞侯啦！

昝居潤笑容可掬：“朱虞侯，請接旨吧。”

朱驍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圣旨，指尖撫過光滑的絹帛，心中卻是一沉。

正常來說，虎捷軍左廂都虞侯和晉州團練使，職權(quán)是沖突的，一個是禁軍武職，一個是地方武職。

朝廷安排待在開封的話，那么團練使就是個虛職，只是領(lǐng)一個俸祿而已。

若是安排待在地方，都虞侯同樣是虛職，領(lǐng)一個俸祿。

至于檢校官，只是一個散官而已，沒半點實權(quán)，只是多領(lǐng)俸祿而已。

要是此刻在京城，朱驍一定美滋滋的接受甚至，可他現(xiàn)在是在晉州啊！

皇帝是什么意思？

難不成是讓他留在晉州？！

朱驍迅速斂起心神，臉上浮起一抹笑容：“不知王帥等人得了何等封賞？”

昝居潤笑道：“王帥正式授晉州節(jié)度使，何微升虎捷軍左廂都指揮使，史彥超任龍捷軍右?guī)加莺睿嗾呓杂蟹赓p。”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對了，在下抵達(dá)后才聽聞，朱虞侯還率部抵住了北漢三天三夜的強攻。待消息傳回開封，必定另有嘉獎。”

朱驍微微頷首，抱拳道：“份內(nèi)之事，不敢言功。昝天使若無其他安排，若不嫌棄，不如就在寒舍歇息？”

昝居潤擺手笑道：“稱某昝兄即可。那便叨擾朱兄弟了。”

朱驍心下微詫，沒料到這使者如此好說話。

一個文官這樣聯(lián)絡(luò)武將，他想干啥？

目送盧昭引昝居潤主仆二人下去休息后，眾將紛紛上前道賀。

嚴(yán)壽猶自不滿地嘟囔：“將軍如此善戰(zhàn)，合該升任左廂都指揮使，豈止是個都虞侯？”

朱驍只淡淡一笑：“我軍中根基尚淺，升得太快，反非好事。”

見朱驍面露倦色打了個哈欠，眾將識趣地告退。

......

傍晚時分，昝居潤暫居的廂房外，響起一陣沉穩(wěn)而規(guī)律的叩門聲。

屋內(nèi)，小侍從正收拾茶具，聞聲頓時瞪大眼睛，壓低聲音：“先生，果真如您所料，朱虞侯來了。”

昝居潤并未坐在凳上，而是姿態(tài)閑雅地跪坐于一方蒲團，正對著一盞將沸未沸的小泥爐。

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聲音從容：“既是虞侯親至，豈有讓貴客久候之理？快請。”

門扉輕啟，朱驍邁步而入。

他一眼便看見并未起身相迎、而是安然跪坐于地席之上的昝居潤，以及其身前那副顯然是早已備好的茶具。

再見對方衣著齊整，發(fā)髻一絲不茍，心下頓時了然。

昝居潤伸手虛指：“朱兄弟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