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漢,乾佑三年(950年),十二月。
東京汴梁的朔風,如無數冰針,無孔不入地刺穿著這座帝國的都城。
昔日繁華的御街,空曠得令人心悸。
商鋪十戶九閉,沉重的門板隔絕了暖意與生機,偶有行人縮頸籠袖,面色青白,腳步匆匆不敢停留。
一片死寂中,一陣沉重而規律的金鐵交鳴之聲由遠及近。
“叮咚...叮咚...叮咚......”,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喪鐘,冰冷碾碎殘存的寧靜。
三十名全副武裝的軍漢,踏著壓抑的步伐,出現在空曠的長街之上。
他們身上,并非尋常士卒的皮甲或布衣,而是由無數細小鐵甲片,以堅韌的皮繩緊密編綴而成的札甲!
尋常人只需打眼一瞧,那撲面而來的精悍之氣與肅殺寒意,便足以讓他們肝膽俱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禁軍!而且是禁軍中的精銳!普通軍士,哪有可能人人身披這等耗費不菲的鐵甲?’
果然,街面零星的幾個行人,遠遠瞥見這隊移動的鋼鐵兇獸,頓時如受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拐入巷弄或扎進緊閉的門戶。
沉重的關門聲成了行進的伴奏。
這世道,惹誰都不要惹武夫,把你搶了你都沒地方說理去!
為首的軍漢,身材高大,臉上線條剛硬,如同刀劈斧鑿,有著屬于這個時代武夫特有的兇悍之氣。
只是此時這個漢子面色陰沉的如同能滴出水一般。
明明前面的街道十分寬敞,可他卻覺得十分陰暗,如同走在的不是康莊大道,反而是陰曹地府般。
朱驍的耳側又聽到了指揮使的話語:
“朱十將!郭威此獠,深受國恩,卻狼子野心,竟敢失德謀逆!官家震怒,乾坤難容!其族,當滅!本指揮念你忠勇,特將此任交托于你......切莫,令本指揮失望啊!”
殺郭威全族!
一想到這個事,朱驍握在腰間刀柄的手就青筋暴起。
他不是當代人,幾天前剛從后世穿越而來,占據了這個同名同姓的禁軍十將身軀。
原先的‘朱驍’可是十分英勇,作戰悍不畏死,這才在年僅十九歲時,晉升為十將,手下的士兵皆是禁軍中的精銳好手。
十將說的挺好聽,其實只是一個底層軍官,手下只有二十五個人。
五代禁軍編制因朝代更迭常有變動,但大致相仿。
朱驍的頂頭上司是指揮使,統領五百人,指揮使下面有五個都頭,各統領一百人。
都頭下面分為四隊,每隊二十五人,為十將。
可就算是一個十將,在這個時代也堪稱‘上人’了,無論是俸祿,還是打仗時的賞賜,都足夠他有滋有味的活著了。
還沒等朱驍對這個時代有更多的了解,就接到了這個號稱‘功勞’般的命令。
哪怕他對五代十國這段時期的歷史不太了解,也知道郭威是誰。
那可是后周的開國皇帝,一代雄主!
自己要是殺了他全家,上天入海,能有自己活路嗎?
就在此時,身側傳來小聲的嘀咕聲:“十將,某聽說李都頭昨日自殺了!”
朱驍猛地側頭。
說話的是宋英,隊里負責文書算籌的,在一群黝黑軍漢中顯得白皙,眼神機靈。
“你......你仔細說說。”相比起相貌,朱驍的聲音截然相反,沒有那般粗獷,反而有些溫和。
他對身后所有人都陌生——穿越時正逢休沐,休沐結束便倉促接令集結,今晨直撲郭府,甚至來不及認清手下。
宋英的話不僅吸引了朱驍的注意,也讓周圍的同袍們紛紛注視。
李都頭是他們這隊的直屬上司,對于他的自殺,大伙都很關心。
宋英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李都頭不愿意殺郭樞密使......郭威全族,可指揮使又逼迫至極,無奈之下只能自殺。”
他的話讓大伙都沉默下去了,氣氛比如今的天氣更加刺骨。
郭威是何等人物?!
堂堂樞密使,天雄節度使、鄴都留守,節度河北諸州,手下數萬禁軍精銳,乃是當今漢朝權勢最重之人!
去殺他全族,大伙壓力還是很大的,郭威若是身死,那還好說,要是真的......
一想到這里,有的人已經面色如灰,身軀止不住顫抖。
“刺啦——!”
五聲刺耳長刀出鞘聲撕裂死寂!寒光直指朱驍麾下士兵!
這五人是指揮使派來‘協助’的監督者,此刻臉上只剩冷酷殺意!
“大膽!”為首隊正傅勝眼神陰鷙,厲聲喝道,“軍令如山!爾等休要遲疑妄言,動搖軍心!違令者,軍法無情!”
“賊他娘的!傅勝!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在此狂吠!”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朱驍身側,一個身材壯碩、長著醒目馬臉的大漢猛地踏前一步,正是隊里的副將馬彪!
此刻他雙目圓睜,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手已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渾身散發著如同被激怒猛虎般的兇悍氣勢!
隨著他動作,“嗆啷啷”一片亂響,十余名士兵本能拔刀,冰冷刀鋒齊指傅勝五人!
火藥味彌漫,內訌一觸即發!
“馬彪,你要造反嗎?!”傅勝毫不示弱,目光死死盯著馬彪。
馬彪沒有立刻拔刀,而是猛地側頭看向朱驍,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十將!只要你一聲令下,兄弟們立刻剁了這幾個狗仗人勢的雜碎!
朱驍心沉谷底,沒有回應,目光緩緩掃過身后每一張臉。
他看見宋英煞白驚恐;看見馬彪及其心腹眼中的決絕;更看見隊伍中段,十來個士兵低垂著頭,緊抿嘴唇,身體僵硬,始終未拔刀,沉默如同認命。
“收刀!”朱驍終于開口。
馬彪朝傅勝不屑的冷哼一聲,其余士兵也收刀,眼神警惕敵視,肌肉緊繃。
傅勝心頭一凜,收刀抱拳,語氣放緩:“朱十將,我也是聽指揮使之命行事,還望恕罪。”
朱驍視若無睹,轉身淡淡道:“繼續去郭府。”
他腳步沉重,方才對峙讓他看清了險惡。
若違令或逃跑,需面對的絕不僅是傅勝五人,更有身后這十多個可能因恐懼倒戈的同袍!
馬彪快步走到朱驍身側,壓低聲音道:“十將,我們真的要聽令嗎?”
朱驍沒有回答,反而問道:“距離郭府最近的城門在哪里?”
馬彪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目光灼灼的盯著朱驍的臉,強行壓抑著激動的情緒:
“距離東城門最近,有數里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