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磊發來的那三個字——【你,很有趣。】——像三根冰冷的鋼針,釘在陳默的視網膜上,更釘在他的心口。
那不是嘉許,不是警告,更像是一個收藏家看到了一件新奇玩具,或者一個廚師發現食材展現了意想不到的特質。這種被更高維存在“注視”并產生“興趣”的感覺,比直接的死亡威脅更讓人毛骨悚然。
然而,比這精神上的壓迫更迫在眉睫的,是身體的變化。
背上那處被地下室黑暗之物撞擊的地方,冰冷的麻木感并未隨著異象消失而減退,反而如同活物般,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擴散。起初只是拳頭大小的一塊區域感覺遲鈍、發冷,現在,寒意已經蔓延到整個肩胛骨區域,并且開始向脊柱和肋骨方向滲透。
這寒意并非單純的低溫。它帶有一種惰性,像一層無形的冰殼,包裹著肌肉和骨骼,讓他上半身的動作變得有些微的滯澀和僵硬。更詭異的是,當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片區域時,隱隱能“聽”到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冰層開裂般的“嗞嗞”聲,又像是無數細小的蟲豸在皮下爬行的幻聽。
這不是物理損傷,這是某種更深層的、觸及生命本質的侵蝕。那個黑暗之物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印記,更像是一顆“種子”,或者一個“通道”,正在將他與這棟別墅、與那個邪惡的陣法,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裹著毯子,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窗外的陽光蒼白無力,無法驅散他骨子里的寒冷。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吳磊的“興趣”可能是更殘酷游戲的開始,而背上的侵蝕,則像倒計時,提醒他每分每秒都在向非人的深淵滑落。
他必須加快速度。
昨晚的“鏡水之試”證明了幾個關鍵點:第一,“裂縫”確實存在且可以利用;第二,自身的“存在”(以血液為媒介)能對陣法產生微弱干擾;第三,這種干擾會立刻引起反噬和更高層次的“關注”。
那么,下一步不能是更粗暴的干擾,那等于自殺。他需要更巧妙、更隱蔽的方式,利用“裂縫”來獲取信息,而不是直接對抗。
他想起了地下室幸存者最后的低語,以及昨晚玻璃窗倒影中那一閃而過的、密密麻麻的蒼白人影。那些,很可能就是過往的犧牲者,他們的“魂靈”被束縛在這陣法之中,成為“薪柴”。
如果……如果能與其中某個意識相對清晰的“存在”建立溝通呢?比如,那個倒影中越來越清晰的女性面孔?她似乎因他的血液干擾而加強了“聯系”。她會是方馨嗎?還是更早的某個“管理員”?
直接回應呼喚是絕對禁止的(規則第五條),風險極高。但利用“裂縫”瞬間,進行非聲音的、單向的“信息傳遞”或“刺激”呢?比如,在陣法能量因關水閘而波動、內外界限最模糊的剎那,用某種帶有強烈個人印記或問題的“意念”去觸碰那個倒影?
這同樣冒險,但或許比直接干擾能量流動更隱蔽,目標也更明確——獲取破陣的關鍵信息。
他還需要一件更強的“媒介”。自己的血效果明顯但反噬也強,且總量有限。他想到了那枚從地下室帶出來、藏在花瓶后面的銹鐵皮盒子。它來自三樓禁忌空間,本身就沾染了那里的氣息,或許能作為與陣法深處“聯系”的橋梁,分擔一部分反噬?
計劃在腦中漸漸成型。下一次凌晨三點,他將再次行動。但這次的目標不是擾動,而是溝通。
白天,他強忍著背部的僵硬和寒意,再次行動起來。他先悄悄取回了三樓的鐵皮盒子,仔細檢查,除了那三個字,盒身內外再無其他痕跡,但拿在手中,能感到一種微妙的、陰冷的不適感,與背部的寒意隱隱呼應。
接著,他開始有意識地“訓練”自己的注意力。在客廳,他盯著光滑的茶幾表面反射的模糊倒影;在廚房,他利用不銹鋼水壺的弧面觀察變形的影像。他練習在瞬間將全部精神集中,向倒影投射一個簡單的意念或問題,比如“你是誰?”或“如何破壞?”。這很困難,大部分時間只是徒勞,但他需要讓大腦適應這種非語言的、專注的“投射”狀態。
他還留意著別墅內的其他變化。食物依舊準時出現,標簽是“第四日”。手機死寂,吳磊沒有再發來任何消息,但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那個曾出現在他影子旁的“女人影子”沒有再出現,但他在不同光線下觀察自己的影子時,偶爾會感覺它的輪廓似乎比平時淡了那么一絲,尤其是在背部寒意發作時。
這讓他心生警惕。侵蝕是否不僅在**,也在影響他的“存在感”?影子變淡,是否意味著他正在被這棟別墅、被這個陣法,緩慢地“消化”或“替代”?
下午,他試圖小憩以保存體力,但背部的冰冷和那種細微的“嗞嗞”聲讓他難以入眠。半夢半醒間,他仿佛聽到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聲音模糊不清,但充滿了痛苦和哀怨。當他驚醒時,聲音又消失了,只有背部的寒意真實不虛。
黃昏時分,他進行例行巡查時,在二樓走廊那面大鏡子前多停留了一會兒。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神里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狠厲。但當他仔細看時,發現鏡中自己瞳孔的顏色,似乎比平時淺淡了一些,趨近于一種灰蒙蒙的色調。
是光線錯覺?還是侵蝕的又一表現?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但他用力將它壓下去,轉化為更冰冷的決心。恐懼無用,只會加速滅亡。
夜幕再次籠罩別墅。
晚上九點,巡查時,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嗡鳴”和燈光閃爍,以及自己影子那微不可察的延遲。他對這些“裂縫征兆”越來越熟悉。
時間,在煎熬和準備中,終于再次逼近凌晨三點。
02:55,陳默站在廚房水槽前。這一次,他左手握著那個冰冷的銹鐵皮盒子,右手手指的傷口已經重新劃開,血珠滲出。他將鐵盒放在水槽邊緣,緊挨著水流經過的地方。
他的計劃是:在關閥門的瞬間,依舊彈入一滴自己的血作為“引子”和“個人標識”,同時,將全部精神集中,通過面前玻璃窗的倒影,向那個清晰的女性面孔,投射一個最核心的問題——“陣眼在哪?”
他相信,如果那個女性意識還有殘存的理智和對吳磊/陣法的仇恨,這個問題或許能引出一絲回應。鐵皮盒子作為“橋梁”,希望能分擔反噬,或者增強聯系的穩定性。
02:59:50。
他深呼吸,背部的寒意似乎也隨著他的緊張而波動加劇,那種“嗞嗞”聲變得清晰了些。
目光鎖定水龍頭和水流,眼角余光鎖定玻璃窗倒影。
倒影中,他的臉蒼白而模糊,身后的廚房黑暗深邃。
02:59:58,59……
03:00:00!
關閥!彈血!集中意念!
“陣眼在哪?!”
他在心中嘶吼,將全部的精神力量,伴隨著那滴鮮紅的血珠,狠狠“砸”向玻璃窗倒影中,那張越來越清晰的女性面孔!
嗡——!
熟悉的能量漣漪蕩開。
暗紅液體滴落。
兩滴血在水槽底部相距咫尺。
背部的冰冷瞬間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向他的四肢百骸!比上次猛烈數倍!
玻璃窗的倒影劇烈扭曲、閃爍!這一次,那片密密麻麻的蒼白人影仿佛更近了,他們無聲地吶喊著,伸出手臂,而正中央那張女性面孔,驟然變得無比清晰!
她看起來年輕,甚至稱得上清秀,但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怨恨,雙眼空洞流血。
就在陳默的意識因劇痛和沖擊而恍惚的剎那——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瀕臨渙散的意識中響起,尖銳、凄厲,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弱的焦急:
【水……塔……頂……鎖……】
聲音戛然而止。
幾乎同時,他左手握著的銹鐵皮盒子,突然變得滾燙!不是物理上的熱度,而是一種灼燒靈魂般的劇痛!
“啊——!”陳默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盒子脫手落下,“當啷”一聲砸在水槽邊緣,又彈開掉在地上。
而玻璃窗的倒影,在他盒子脫手的瞬間,像是被打破的平靜水面,劇烈蕩漾后,迅速恢復了正常。那張女性面孔消失了,蒼白人群也隱沒了。
但陳默“聽”到的那個詞,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意識里:
水塔頂鎖。
與此同時,手機屏幕亮起。
吳磊的消息,這一次來得更快,內容也更長:
【不錯的嘗試。用舊物作橋,引亡者低語。你的學習能力,確實讓我驚喜。不過,窺探陣眼,可是犯規的哦。游戲難度,該升級了。好好享受剩下的……六天吧。】
消息的下方,還附帶了一張圖片。
陳默顫抖著點開。
圖片似乎是從某個高處俯拍的,畫面里,正是這棟別墅的屋頂。而在屋頂的西北角,有一個銹跡斑斑的、如同小型碉堡般的圓柱形水泥構筑物——那是老式建筑的水箱或水塔。圖片的焦點,鎖定在水塔頂端一個不起眼的、被巨大鐵鎖鎖住的檢修口上。
【水塔頂鎖】。
吳磊,直接把他剛剛拼死獲得的線索,攤開在了他面前。
這不是幫助。
這是挑釁,也是陽謀。
他知道陳默知道了,他甚至指明了位置。然后,他微笑著,把通往答案(也可能是陷阱)的大門鑰匙,掛在了懸崖邊上。
陳默跪倒在地,背部的侵蝕劇痛和靈魂被灼燒的殘余痛楚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暈厥。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屋頂,看到那個銹蝕的水塔和冰冷的鐵鎖。
陣眼……就在那里嗎?
而剩下的六天……吳磊所謂的“游戲難度升級”,又會是什么?
他撿起地上已經恢復冰冷、但表面似乎多了幾道細微裂痕的鐵皮盒子,緊緊攥在手中。
侵蝕在加劇,時間在流逝,對手已經將棋盤推到了面前。
他沒有退路了。
唯一的生路,或許就在那水塔頂端,那冰冷的鐵鎖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