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方面軍第一軍司令部,晉城。
機要室里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鐵。
墻上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筱冢義男中將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背對著房門,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用紅鉛筆圈出的點,黑風寨。
副官和參謀們屏息凝神地站在身后,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電臺的電流聲和譯電員偶爾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黑風寨......李云龍......”
筱冢義男的嘴唇無聲地翕動。
這個地名,連同那個如同夢魘般的名字,在過去十二個小時里,反復啃噬著他的神經。
山本一木大佐,他最寄予厚望的特種作戰專家,他第一軍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刀刃,在發出抵達黑風寨的最后一份電報后,便徹底陷入了無線電靜默。
十二個小時。
足夠山本的特工隊執行三次完美的斬首行動,可現在卻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山本可是筱冢義男最為看重的大佐之一。
筱冢義男不惜資源,全力支持山本建立并訓練這支特工隊,將他視作對付八路軍游擊戰的秘密武器。
可如今,僅僅是打一個黑風寨的土匪,竟然就失去了音訊。
“報告!山本大佐,仍舊聯系不上。”
參謀匯報最近的呼叫情況。
筱冢義男暴躁無比,大怒道:
“八嘎!!告訴通訊處長,十分鐘內還接不通山本,我敲他的罐頭!”
就在這時——
“將軍......”
通訊參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沉寂,“平安縣守備隊......急電!”
筱冢義男猛地轉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將領。
他一把奪過電文紙,目光如刀般掃過那些平假名和漢字:
“九時三十分,平安縣西門外出現不明車隊,自稱晉城援兵,強行闖關!”
“守軍檢查時爆發激戰,指揮官龜田大佐玉碎!西門失守!敵軍身份疑似......黑風寨土匪!”
短短幾行字,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筱冢義男腦中那根緊繃的弦。
黑風寨土匪?李云龍?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黑風寨被山本圍剿嗎?他難道能分身不成?
還是說......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山本失敗了。
不僅失敗,很可能連阻止對方都未能做到,反而暴露了平安縣的虛弱,引來了這頭復仇的惡狼!
“八嘎——!!”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筱冢義男喉嚨里擠出,他手中的電文紙被攥得咯吱作響。
參謀們噤若寒蟬,他們從未見過司令官如此失態。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機要室變成了音樂廳,嗶嗶嗶的聲音響個不停。
一份份標注著“十萬火急”、“絕密”的電報,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接連從那個遙遠的縣城飛來。
“九時五十分,軍械庫遭敵猛攻,守備小隊全員玉碎,大量武器彈藥被奪!”
“十時十五分,指揮部大樓遭敵重炮覆蓋!敵軍擁有至少十門以上重迫擊炮,我部傷亡慘重,大樓將傾......”
“十時四十分,東門、南門、北門均報告遭遇攻擊,敵軍人數不明,戰術兇狠,不計傷亡!”
“十一點整,平安縣守備隊訣別電報:城防已破,敵軍入城,正在進行巷戰,天皇陛下......萬歲......”
電報機終于沉默了。
最后的“萬歲”二字,像是用盡所有力氣敲出的休止符,宣告了平安縣守備力量的終結。
機要室里只剩下電臺空洞的電流噪音,以及筱冢義男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他的臉由鐵青轉為煞白,又因暴怒而涌上不正常的潮紅。
地圖上,代表平安縣的那個點,仿佛正在汩汩冒血。
“李云龍......李云龍!”
筱冢義男的聲音嘶啞,卻蘊含著滔天怒火。
“區區一個土匪,一個八路軍的叛徒!竟敢......竟敢攻占我帝國皇軍的縣城!”
奇恥大辱!
這不僅僅是丟失一座縣城那么簡單。
平安縣地處晉城與周邊抗日根據地的中間位置,是日軍對晉西北根據地發動“掃蕩”的重要前哨和支點。
此地一失,等于在晉城西面門戶洞開,整個晉西北的“網格化”治安和“鐵壁合圍”戰略都將受到嚴重威脅。
更可怕的是士氣上的打擊。
一支被視為疥癬之疾的土匪武裝,居然能正面攻破皇軍守備的城池。
這消息若傳開,對占領區民眾的心理、對偽軍的控制、甚至對國內大本營的觀感,都將產生災難性影響。
但此刻,筱冢義男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并非全是戰略得失。
還有山本。那份持續了十二小時的靜默,與平安縣驟然遇襲在時間上如此契合,答案幾乎不言自明。
山本特工隊,他那支耗費無數心血,指望其開創華北新戰局的秘密武器,很可能已經化為了齏粉。
這不僅意味著一位杰出軍官和數十名百戰精銳的損失,更意味著他寄予厚望的特種作戰理論,尚未綻放便被無情扼殺。
筱冢義男想起山本,心頭又是一陣絞痛。
自己和山本,都小看了李云龍,或許,當初就不該讓山本偷襲李云龍。
但現在,一切或許都晚了。
然而,司令官的尊嚴和帝國的榮耀,不允許他沉浸于懊悔。
筱冢義男猛地挺直腰背,那雙疲憊而充血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憤怒火焰。
山本可能已死,但李云龍必須死!
平安縣必須奪回!
要用最殘酷的毀滅,來洗刷這奇恥大辱,并震懾所有敢于反抗的華夏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參謀們,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權威。
“命令!”
所有參謀立刻立正,記錄官飛速打開記錄本。
“第一,致電潞陽、福安、水泉、沁源、張莊、虎亭各處駐軍。”
筱冢義男的手指在地圖上平安縣周圍畫了一個圈,“所有能調動的部隊,包括皇協軍,立即向平安縣全速馳援!”
“沒有兵力限額,沒有保留!”
“我要在平安縣城下,看到一個師團以上的兵力!”
“將軍!”
一位作戰參謀忍不住抬頭,“如此大規模調動,各據點守備空虛,萬一八路軍各部......”
“執行命令!”
筱冢義男厲聲打斷,“八路軍?他們通訊落后,各自為戰,短時間內無法形成合力。”
“我們要的就是速度!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以絕對優勢兵力,將李云龍部碾碎在平安縣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這不僅是為了救援,更是為了殲滅。”
“以平安縣為誘餌,吸引李云龍主力固守,然后外圍援軍四面合圍,中心開花!”
“我要讓平安縣,成為李云龍的墳墓!”
“第二,”
他繼續下令,“通知航空兵,所有能起飛的戰機,全部掛彈,目標平安縣!”
“不分軍用民用,進行無差別轟炸!”
“我要讓那里變成火海,讓所有人都知道,對抗皇軍的下場!”
“第三,致電晉城特務機關及所有情報網絡,不惜一切代價,查明李云龍部此次行動的詳細情報,特別是其火炮來源和具體兵力!”
“第四......”
筱冢義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森然,“將此事件定性為平安縣暴動。”
“奪回縣城后,實施三光政策。”
“方圓五十里,雞犬不留。我要用血,告訴整個晉西北,這就是挑戰帝國威嚴的代價!”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軍刀,寒光凜冽,帶著刻骨的仇恨和毀滅的意志,從第一軍司令部飛向四方。
參謀們記錄完畢,敬禮,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各自的通訊崗位。
片刻之后,整個晉城城的日軍指揮系統,如同被狠狠抽打的陀螺,瘋狂地運轉起來。
電臺的滴答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海洋,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摩托車和汽車的引擎在街道上轟鳴。
筱冢義男緩緩走回窗前,望著外面黑暗中的晉城城。
他知道,自己擲下的這顆石子,必將在這復雜的晉西北棋局中,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但他不在乎。他現在只要一個結果。
干死李云龍,給山本報仇!
給平安縣死難的皇軍,報仇!
潞陽日軍聯隊部。
聯隊長吉野大佐看到電報后,瞬間跳了起來。
他不敢違抗命令,立刻嘶吼道:
“不惜一切代價,全速馳援平安縣......遇有阻擊,堅決擊破!”
“有大仗打了!集合部隊,第一、第二大隊立即輕裝出發!”
“第三大隊和炮兵隨后跟進!”
“目標,平安縣!”
福安日軍混成旅團。
旅團長看著電報,眉頭緊鎖。
他的防區對面,是八路軍新一團丁偉的防區。
“八路軍不會坐視不管......但這是死命令。”
“命令前衛聯隊即刻出發,后續部隊跟進。”
“通知皇協軍第8旅,一起行動!”
“告訴他們,打下平安縣,搶到的東西,他們可以拿三成!”
水泉日軍據點。
這里是離平安縣相對較近的一支機動部隊。
指揮官接到電報后,直接跳上了裝甲車。
“快!快!平安縣被土匪占了,簡直是笑話!”
“第一中隊,乘卡車先行!第二中隊,急行軍!”
“我們要第一個趕到,奪回頭功!”
張莊、虎亭等中型據點。
守備隊長們看著要求“抽調至少三分之二兵力增援”的命令,面面相覷,心中叫苦。
據點本身守備就已捉襟見肘,再抽走人,萬一......但軍令如山。
很快,一隊隊日軍和更多的偽軍被驅趕著,倉促集結,亂哄哄地向著平安縣方向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