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后院。
這里原本是謝寶慶關押肉票和女眷的地方。
現(xiàn)在這里是黑風寨的野戰(zhàn)醫(yī)院。
原本破爛發(fā)霉的三間屋子,被打掃的干干凈凈,是全山寨最干凈的地方。
李云龍帶著兩個分身推開了中間那間屋子的門。
屋里用木板搭了八張簡易病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名重傷員。
窗戶開了半扇,冷風灌進來,沖淡了些許污濁的空氣。
八個女人在屋里忙碌著。
她們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穿著粗糙但干凈的土布衣裳,頭發(fā)用布條簡單束起。
有的正給傷員喂水,有的在清洗帶血的繃帶,還有一個在炭火爐前熬煮著什么,鍋里飄出草藥苦澀的氣味。
這些女人,都是謝寶慶從附近村鎮(zhèn)擄來的。
有的已經(jīng)在這里關了兩年,有的才幾個月。
李云龍打下黑風寨后,解放了幾人,但是幾人無家可歸,家人都被殺光,選擇留下來山寨。
“田大夫。”李云龍對著屋里喊了一聲。
蹲在靠墻病床前的一個女人抬起頭。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瓜子臉,眉眼細長,膚色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顯得蒼白。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纖細,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田小娥。
四九城仁濟醫(yī)院最后一批學徒,跟著德國醫(yī)生學過兩年外科,親手給傷員做過清創(chuàng)縫合,甚至獨立完成過闌尾切除和截肢手術。
如果不是戰(zhàn)亂,她本該在四九城某家醫(yī)院穿上白大褂。
后來,日軍進北平。
師父跟著德國領事館撤走了,讓她一起走,她舍不得老家父母,一個人坐火車回了晉省。
結(jié)果被謝寶慶的人盯上,半夜擄上山,關了三天,正好碰上了李云龍。
剛被救出來時,她縮在墻角,眼神空洞,問三句答不了一句。
李云龍沒逼她,只讓人給她單獨安排一間干凈的屋子,每天送飯,但是田小娥就是不說話,一副求死的樣子。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太歲山戰(zhàn)后的第二天。
十八具遺體運回來時,七個重傷員也抬進了后院。
當時還沒正式醫(yī)院,只是把傷員并排放在地上。
李云龍帶人翻出從萬家鎮(zhèn)繳獲的醫(yī)療箱,但沒人會用手術器械。
田小娥是聞到血腥味自己走過來的。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傷員因為失血過多臉色慘白,看著簡陋的包扎止不住血,看著一個傷員的斷腿處已經(jīng)發(fā)黑潰爛。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
“需要截肢,再拖下去,敗血癥會要他的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走進屋里,蹲在那個傷員身邊,摸了摸額頭,
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檢查傷口。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酒精、刀、鋸子、縫合針線、止血鉗。”
她報出一串名字,“燒開水,越多越好。”
“找一塊干凈的油布鋪在這張桌子上,再找?guī)讉€力氣大的人,按住他。”
李云龍反應過來,立刻叫人照辦。
那天下午,田小娥在油燈下完成了黑風寨第一臺手術。
她額頭上全是汗,手卻穩(wěn)得像磐石。
清創(chuàng)、截骨、縫合血管、包皮瓣、最后縫合皮膚,一氣呵成。
手術做完時,天已經(jīng)黑了。
她癱坐在椅子上,雙手顫抖,衣服被汗浸透。
但從那天起,田小娥活過來了。
她主動要求負責所有傷員的治療,帶著另外七個女人清洗病房、消毒器械、學習基礎的護理知識。
她還列了一張藥品清單,交給李云龍:酒精、碘伏、嗎啡、磺胺粉、繃帶、手術器械......
好在大部分藥品,李云龍之前繳獲的都有,這才讓田小娥搶救回來自己的弟兄。
現(xiàn)在,李云龍站在門口,看著田小娥檢查最后一個傷員的傷口。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編號九五二七,太歲山一戰(zhàn)腹部中彈,子彈從側(cè)腰穿入,沒傷到內(nèi)臟,但撕裂了一大塊肌肉。
田小娥解開繃帶,傷口已經(jīng)縫合,針腳細密整齊,只有輕微的紅腫。
“恢復得不錯。”
她聲音平靜,“明天可以試著下地走走,但別用力。”
九五二七咧嘴笑:“謝謝田大夫。”
田小娥點點頭,站起身。
看到李云龍,她擦了擦手走過來。
“李團長。”
“田大夫,我來看看傷員情況,順便問問藥品還夠用幾天。”
田小娥引著李云龍走到靠墻的一張木桌前。
桌上整齊擺放著幾個鐵皮箱子,箱蓋打開,里面分門別類放著藥品和器械。
但很多格子已經(jīng)空了。
“八個重傷員,其中兩個做了截肢手術。”
她指著最里面的兩張病床,“左邊那個叫趙七,右小腿被炮彈片切斷,手術及時,但需要大量磺胺粉抗感染。”
“右邊那個叫李十四,左手從手腕處炸斷。”
“情況穩(wěn)定一些,但也要消炎。”
“剩下六個,都是貫穿傷或骨折,做了清創(chuàng)縫合和固定。”
她拿起一個幾乎見底的小玻璃瓶:“最缺的是麻藥。”
“嗎啡只剩最后兩支,普魯卡因(局部麻醉藥)還有五支,如果再有傷員需要手術......”
田小娥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就只能用布塞嘴,讓人按住了。”
李云龍臉色凝重:“消炎藥呢?”
“磺胺粉還能用五天,如果嚴格控制用量的話。”
她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每個傷員的用藥情況,
“酒精和碘伏更缺,三天內(nèi)就會用完。”
“繃帶倒是夠,那些女人把舊衣服全拆了,煮沸消毒后可以當繃帶用。”
“七天。”
田小娥抬起頭,看著李云龍,“最多七天。”
“如果七天內(nèi)沒有藥品補充,一旦有傷員感染,或者再來新的重傷員......”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云龍點點頭:“我會處理。”
他轉(zhuǎn)身要走,田小娥突然叫住他:“李團長。”
“嗯?”
田小娥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我不是催,我只是......”
“我明白。”
李云龍難得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田大夫,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這些弟兄的命,都是你救的。”
田小娥臉微微發(fā)紅,沒說話。
李云龍走出醫(yī)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血腥味和草藥味還縈繞在鼻尖。
七天。
他在心里重復這個數(shù)字。
足夠了,足夠他殺幾百鬼子,兌換物資了。
李云龍走進屋內(nèi),看望傷員。
那傷員看到李云龍,掙扎著要坐起來:“大哥!”
“躺著。”
傷員胸部中彈,護士正在給傷員換藥,傷口在左胸靠近腋下的位置,紗布揭開時,露出縫合后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創(chuàng)口,但邊緣有些紅腫。
“有感染跡象。”護士低聲說,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輕輕擦拭。
傷員疼得齜牙咧嘴,但咬著布團沒出聲。
李云龍看了一會兒,而后輕聲安撫了兩句。
挨個看望其他弟兄,發(fā)現(xiàn)弟兄們雖然臉色蒼白,但是精氣神還不錯,都度過了危險期,讓李云龍十分欣慰。
同時,他對田小娥的醫(yī)術,也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殺鬼子,他李云龍是把好手,分身們也個個都是殺鬼子的好兄弟,但是醫(yī)術他實在不懂,可是打仗卻永遠缺不了醫(yī)生。
李云龍思索了片刻后,沖田小娥說道:
“田大夫,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風寨野戰(zhàn)醫(yī)院的首席大夫。醫(yī)院里的事,你全權(quán)負責。”
田小娥猛地抬頭,眼睛里閃過驚慌:
“我......我不行的。”
“我只是個學徒,沒正式行醫(yī)資格,而且......”
“而且什么?”
李云龍看著她,“這屋里八條命,現(xiàn)在都是你救下來的。”
“那些女人,是你教會她們護理。”
“器械藥品,是你整理得井井有條,你不是大夫,誰是?”
“可......”
“沒有可是。”
李云龍語氣堅決,“這年頭,四九城的醫(yī)院都關門了,德國醫(yī)生跑了,日本人的醫(yī)院咱們不去。”
“在這黑風寨,在這太行山里,你田小娥就是最好的大夫。”
他把手里的布袋子遞過去:“拿著。”
田小娥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塊深藍色的棉布,質(zhì)地細密厚實,還有一包針線,幾顆紐扣。
“給自己做兩身衣裳。”
李云龍說,“大夫要有大夫的樣子。”
田小娥抱著布袋子,手指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這太貴重了,想說她配不上。
但看著李云龍那雙眼睛,堅定,信任,她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我會盡力的。”
“不是盡力,是必須。”李云龍轉(zhuǎn)身,開始挨個看望傷員。
他走到截肢的李十七床前。
李十七才十九歲,右腿從膝蓋以下截去,紗布裹著殘端。
看到李云龍,他想坐起來,被按住了。
“大哥,我......我以后還能打仗嗎?”十七眼睛紅紅的。
“怎么不能?”李云龍在床邊坐下,“少了條腿,手還在,眼還在。”
“等傷好了,去后勤隊,管倉庫,管伙食,或者學修槍械。”
“仗,不止前線一種打法。”
他拍拍十七的肩膀:“好好養(yǎng)傷,別胡思亂想,我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弟兄。”
李十七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
李云龍一個個看過去,有人擔心拖累隊伍,他罵一句“放屁”,然后耐心解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田小娥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男人在病床間走動。
他身材不高,說話粗聲粗氣,有時候還帶臟字。
但每一個傷員看到他,眼神都會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