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寨門打開一條縫,三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一身舊軍裝、腰別駁殼槍的李云龍。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沉穩精悍,一個冷峻銳利,正是朱勇和白起。
三人走下寨門前的臺階,在山道中央站定。
李云龍的目光掃過獨立團的陣地,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孔捷身上。
“老孔?!?/p>
他開口,聲音平靜,“帶這么多人來,是要剿匪?”
孔捷笑了,“剿什么匪?我來看老朋友?!?/p>
他走上前,在離李云龍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兩人對視,誰都沒先移開目光。
“旅長讓你來的?”李云龍問。
“不然呢?”
孔捷翻了個白眼,“你小子鬧出這么大動靜,旅長能坐得???”
“動靜大嗎?”
李云龍也笑了,“不就端了個偽軍騎兵營?”
“三百多號二鬼子,還不夠塞牙縫的?!?/p>
“三百多?”
孔捷身后的王鐵柱忍不住驚呼,“李團長,你就帶五六十人......”
“五十六個?!崩钤讫埣m正,“加上我,五十七個?!?/p>
山道上一片寂靜。
五十七個人,端掉三百多人的騎兵營,繳獲幾百匹馬,只能說李云龍即便當了土匪,戰斗力依舊彪悍。
孔捷深深看了李云龍一眼:
“老李,你實話跟我說,這些人,這些裝備,哪來的?”
“搶的?!?/p>
李云龍面不改色,“打鬼子,打偽軍,打土匪——誰有就搶誰的?!?/p>
“那槍呢?”
孔捷指著朱勇肩上的AK-47,“這玩意兒,我見都沒見過?!?/p>
“整個晉西北,恐怕都沒幾把?!?/p>
李云龍沉默了幾秒。
“老孔,”
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我不想多說。”
“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我李云龍,沒投敵,沒叛國,沒做對不起良心的事?!?/p>
“我知道。”
孔捷點頭,“你要是投敵,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一個營,而是一個旅了?!?/p>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老李,回去吧?!?/p>
“旅長說了,只要你回去,認個錯,處分肯定有,但你還是自己弟兄,你還是386旅的人,咱們還是兄弟?!?/p>
“兄弟......”
李云龍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復雜,“老孔,你還當我是兄弟?”
“廢話!”
孔捷瞪眼,“咱倆從長征一路走過來,多少次死里逃生?”
“你替我擋過子彈,我背你過過草地,這交情,說沒就沒了?”
李云龍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草地上的互相攙扶,想起雪山上的那口燒酒,想起一次次戰斗中的后背相托。
可他也想起楊家峪。
想起那些百姓絕望的眼睛。
想起頭頂上的緊箍咒。
“老孔,”
他聲音低下來,“回不去了?!?/p>
“為什么?!”
孔捷急了,“不就是殺幾個俘虜嗎?多大點事!”
“旅長護著你,師長也惜才,回去認個錯,最多降職,過陣子還能起來......”
“不是因為這個?!?/p>
李云龍搖頭,“是因為,我在那兒,殺不痛快。”
他看著孔捷,眼神里有一種孔捷從未見過的決絕。
“我想殺鬼子,想怎么殺就怎么殺,想什么時候殺就什么時候殺?!?/p>
“我不想等命令,不想看著老百姓死在自己面前,還得按捺著怒火去優待俘虜?!?/p>
“那你在這兒就痛快了?”
孔捷反問,“就你這幾十號人,能殺多少鬼子?”
“鬼子一個掃蕩,你這寨子守得住幾天?”
“守不住就撤。”
李云龍笑了,“太行山這么大,哪兒不能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鬼子能奈我何?”
“你這是游擊戰術......”
“對,游擊。”
李云龍打斷他,“但是我只是現在游擊,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去遼東,去三韓,去鬼子老巢?!?/p>
他上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老孔,你回去告訴旅長,我李云龍謝謝他的栽培,謝謝他的愛護?!?/p>
“但這條路,我自己選了,跪著也要走完?!?/p>
孔捷死死盯著他,胸膛起伏。
山風呼嘯,卷起兩人的衣角。
許久,孔捷嘆了口氣。
“你真不回去?”
“不回去?!?/p>
“哪怕旅長親自來?”
李云龍頓了頓:“旅長來了,我敬他,聽他罵,但是我肯定不會回去。”
孔捷知道,勸不動了。
他太了解李云龍,這人一旦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頭。
“行。”
孔捷點點頭,“那我不勸了,但老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p>
“別跟自家兄弟作對?!?/p>
孔捷盯著他的眼睛,“你可以不歸我們管,但你不能把槍口對著自己人,否則——”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否則,下次見面,咱們就不是兄弟了。”
李云龍笑了:“老孔,你放心?!?/p>
“我李云龍的槍,只打鬼子,只打漢奸,只打禍害百姓的畜生。”
“你,永遠都是我兄弟?!?/p>
“好。”孔捷伸出手。
李云龍也伸出手。
兩只沾滿硝煙和老繭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保重。”
“你也是?!?/p>
孔捷轉身,對部隊揮手:“撤!”
“團長?”
王鐵柱一愣,“就這么走了?”
“旅長還沒來。”
“不走還能怎樣?”
孔捷翻身上馬,“李云龍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就算旅長來了,也無濟于事。”
“撤!”
他一夾馬腹,馬匹嘶鳴一聲,朝著來路奔去。
獨立團的戰士們面面相覷,但命令就是命令,只能收拾裝備,跟著撤離。
山道上,很快只剩下李云龍三人。
朱勇低聲問:“大哥,他們真走了?”
“走了。”
李云龍望著遠去的煙塵,“但還會來的?!?/p>
“誰?”
“旅長。”
李云龍轉身,走回寨門。
登上臺階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太行山的輪廓在晨光中綿延不絕,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更遠處,是平原,是城鎮,是烽火連天的大地。
路還長。
但至少今天,他過了第一關。
“關門。”
寨門緩緩合攏,將山風關在外面,也將曾經的戰友,關在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