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鑰出,生死現。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枚枚始終透著寒氣的銅鑰,它此刻仿佛感應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衰敗與絕望,竟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一陣如蚊吶般的嗡鳴。老者癱軟在那個“龍椅”的陰影里,原本渾濁的眼球此刻死死盯著我,那是一種溺水者看見最后一塊浮木的眼神。
“看清楚……”他干裂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像是破風箱拉扯,“看清楚……那些吃人的嘴臉……”
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蹲下身,將陰鑰按在了他的眉心。
剎那間,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指尖瘋狂涌入我的大腦。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融化,那間充滿了血腥味的第十三號禁區牢籠如同被烈火炙烤的畫卷般卷曲、剝落。黑暗如潮水般襲來,將我徹底吞沒。
待視野再次清晰時,我已不再身在那陰暗的牢籠之中。
天空是灰敗的鉛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紙張味和濃烈的血腥氣。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建筑,在那巨大的牌匾上,“賬務司”三個大字已斷裂墜落,半截埋在廢墟里,半截被不知名的火焰舔舐著。
這里是當年的賬務司。那個傳說中維護世間平衡、清算萬物陰陽的圣地。
但我看到的并非外敵入侵的戰場,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無數身穿黑色制服的人手持奇形兵器,在廣場上瘋狂追殺著那些身著灰袍的賬務司成員。那些灰袍人平日里只握算盤、不弄刀兵,此刻只能像待宰的羔羊般哀嚎倒下。鮮血匯聚成溪,沿著大理石鋪就的臺階緩緩流淌,將那個象征著“公平”的天平雕塑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在記憶中喃喃自語,視角不受控制地拉近,穿過層層尸骸,落在了大殿的門口。
那里站著幾個人。他們身上穿著的制服,花紋繁復而華麗,那是管理局最高層的標志。
記憶中的畫面劇烈抖動了一下,隨后聲音像洪水決堤般涌入我的耳膜。
“為了那個極致的長生,這點犧牲是必須的。”說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背對著我,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令人作嘔的狂傲,“所謂天道,不過是高等一點的規則罷了。只要掌握了賬務司的核心,把‘天道’私有化,我們便是活生生的神?!?/p>
“可是,這會打破平衡!世間陰陽必將失控,萬靈涂炭啊!”另一個聲音在嘶吼,那是我無比熟悉的聲音——我的師父。
我猛地一顫,想要沖過去,卻發現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無法觸碰任何東西。
我看到師父跪在血泊中,身中數刀,灰色的長袍已被鮮血浸透。他面前站著那個背對我的男人,以及周圍那一圈如同惡鬼般的高層。
“平衡?”那個男人冷笑一聲,轉過身來。
那一刻,即使隔著歲月的記憶長河,我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那張臉,我曾在管理局的宣傳畫報上見過無數次,那是如今備受萬人敬仰的元老之一。
“平衡是給弱者遵守的。我們只想向上走,而賬務司,就是擋在我們腳前最大的一塊絆腳石?!蹦腥司痈吲R下地看著師父,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對權力的極致貪婪,“把你體內的‘核心密匙’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留你全尸。”
師父痛苦地咳嗽著,咳出的全是血塊。他那張平日里總是慈祥教訓我要“賬目分明”的臉,此刻寫滿了決絕。
“核心……在趙生身上?!睅煾负鋈惶痤^,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早已將他封印,送出了這片死地。你們想要的‘天道’,永遠也得不到!”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如水:“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小子找出來!”
“沒用的……”師父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但眼神卻越發亮得嚇人,他轉頭看向虛空深處,仿佛透過這段記憶,看著此刻正在窺視的我。
“趙生,記住……”
“賬本不能丟,爛賬必須清。”
“哪怕這世間所有人都瘋了,獨你一人清醒,也要把這把算盤打下去!”
畫面中的師父猛地站起身,體內爆發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生機,而是燃燒靈魂的最后絕唱。
“來?。∠肽妹艹?,先過我這一關!”
白光炸裂,吞噬了所有人的視線。我看到師父沖向了那群貪婪的高層,像是一只撲火的飛蛾,卻帶著毀天滅地的烈焰。
記憶在這里戛然而止。
所有的聲音、光影瞬間破碎,化作無數飛舞的光點消散。強烈的失重感襲來,我猛地睜開眼,從那段血色的過往中被硬生生拽回了現實。
牢籠死寂。
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老者,此刻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的身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養分,在一陣輕微的摩擦聲中,迅速風化、干癟,最后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骨屑,散落在那把吞噬了無數人命的“龍椅”下。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將這最后的真相傳遞給了我。
我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只覺得腦海中像是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痛無比。那不僅僅是因為陰鑰的反噬,更是因為真相帶來的窒息感。
原來如此。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外敵入侵,沒有什么天災**。這巨大的悲劇,這滿地的尸骨,不過是那一群自詡為“神”的瘋子,為了滿足自己私欲一手策劃的鬧劇。
他們背叛了信任他們的人,屠戮了維護規則的人,只為了將代表著公理的“天道”變成他們肆意揮霍的私產。
好一個“天道私有化”。
好一個“極致的長生”。
“哈……”
喉嚨里擠出一聲低沉的笑,起初很輕,隨后越來越大,在這空曠的牢籠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熱流從眼角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我伸手一摸,滿手的殷紅。
那不是眼淚,是血。
殺意,前所未有的殺意,在我胸腔中瘋狂生長,像是一株吸飽了人血的毒藤,瞬間纏繞住我的四肢百骸。我甚至無法控制這股力量,它順著我的視線向外宣泄。
滋——滋——
異變突生。
周圍那些堅固無比的特制金屬欄桿,在我不經意的注視下,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原本光亮的銀白色表面迅速變得黯淡,緊接著,斑駁的紅褐色的銹跡瘋狂蔓延。那是歲月的銹蝕,是怨念的凝結。
咔嚓!咔嚓!
堅硬的合金欄桿像是承受不住這股無形的重壓,寸寸崩裂。碎鐵屑簌簌落下,堆積在地上,仿佛是一堆腐爛的廢鐵。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眼中的紅光并未消退,反而愈發妖冶。
師父,您看見了么?
這不僅僅是讀心術的代價,這是這一脈單傳的“清算之力”。
既然你們想做高高在上的神,既然你們想把這天道據為己有,那我就要看看,你們所謂的神軀,能不能擋得住這把由恨意鑄就的刀。
那個高高在上的管理局,那個坐擁無數財富與權力的元老院。
你們欠下的賬,這筆帶著血色的爛賬,我趙生,今日正式開始查收。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翻涌的血色,推開面前那早已銹蝕一地殘渣的欄桿,大步向外走去。
腳下的骨屑在腳步聲中化為齏粉。
前路只有一條,通向那個被謊言包裹的權力中心。而這一次,我這本賬單里,不再有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