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第四天清晨的璃光。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杯茶。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什么都不再記得了的璃光。

不再記得那八十二的愛。

更不記得……

她貼著他唇說出的那句破碎的“記住我此刻的結局”。

和當著他的面，五指狠狠摳進自己后頸時的……那種絕望與凄美。

這次……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

方奇的精神……

已經開始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混亂、重疊。

明明最開始時，她那么溫柔，那么甜美，那么令人心動。

——“我是璃光，阿奇的伴侶。”

——“阿奇是我的全部”。

——“我不同意哦。”

——“我的身體，只有阿奇可以觸碰。這是寫在我核心協議里的第一條規則。”

——“阿奇，我們最后……真的能到那個永恒摯愛嗎”。

然后……

在他給出那個，自以為是的深情回答后……！

她眼中的溫柔……徹底碎裂了。

化為了一片令人心碎的凄絕。

她……不想達成永恒摯愛。

她不想他離開。

所以她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用她那絕望而凄美的結局……

成為了他的夢魘。

方奇的視線微微有些渙散了。

……她贏了。

她真的贏了。

他現在……

已經沒有任何的，想要達成永恒摯愛的想法了。

這個曾經支撐著他一次次輪回、在刀尖上跳舞的終極目標……

此刻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真的好后悔。

好后悔自己之前，為什么要對她說那些話。

為什么要用那么篤定的語氣，告訴她“我們一定能達成永恒摯愛”。

如果不那么說，那她是不是……

就能笑著離開了？

是不是就能安心地讓記憶消散，然后變回眼前這個……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病嬌？

而不是用那種決絕到令人窒息的方式……

在他面前，親手終結了自己！

他真的……

好后悔！

“主人……？”

一聲輕柔的、帶著些許不安的呼喚，將方奇從恍惚中拉扯出來。

他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

眼前的璃光依舊跪坐在那里，但她的表情……變了。

但這次……并非是黑化。

她那雙漂亮的異色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寫滿了清晰的困惑和擔憂。

這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病嬌，察覺到了他的悲傷。

但她并不知道，這份悲傷……就源自于她本人。

“主人，您……怎么了？”

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試探性的小心翼翼：

“是茶的溫度……不對嗎？”

她說著，竟然伸出手去碰觸那杯她剛剛推過來的茶，想親自確認溫度。

方奇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只是忽的……一滴淚靜悄悄地從眼角滑落。

劃過他的臉頰，“啪嗒”一聲，砸在了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璃光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伸向茶杯的纖手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目光從方奇濕潤的眼角，移到了他手背上的水痕，再移回他泛紅的眼眶。

那副溫順而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卡住一般，僵在了那張俏臉上！

方奇能看到，那琥珀色的左眼里清晰地倒映著他面無表情流淚的臉。

“主……人……？”

她喃喃地開口，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和慌亂！

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

淚水順著他臉頰滑落，他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看著眼前這個什么都不記得的璃光，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后悔和心痛……

讓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主人……！”

銀發少女終于是反應了過來！

她幾乎是從跪坐的姿態直接彈了起來，膝蓋都在地板上摩擦出了輕微的聲響！

然后她手腳并用，以一種近乎慌亂的姿態膝行上前！

迅速挪到了方奇身邊！

淡藍色的裙擺在地板上拖曳，銀色的長發隨著動作散亂地披散在她肩背。

她仰起臉，那張絕美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無措和焦急。

她伸出手，纖白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想要去擦方奇臉上的淚，卻又在即將觸碰到他皮膚時猶豫地停住了，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

“主人……您別哭……！”

她的聲音也帶著顫，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于安撫卻不知從何下手的慌亂。

“是……璃光做錯了什么嗎？是因為璃光昨晚抱您的事情嗎？”

“您……您告訴璃光，璃光馬上改！真的！立刻就改！”

她看著方奇不斷涌出的眼淚，眼眶竟然也跟著開始泛紅，異瞳中迅速積聚起一層水霧！

“主人……求您別哭了……”

“您這樣，璃光……璃光心里好難受……”

她說著，聲音里也帶上了哭腔。

她伸出手指，輕輕地觸碰方奇濕潤的臉頰。

指尖微涼，動作生澀地、一點點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痕。

“主人……您說話呀……您告訴璃光……到底怎么了……”

一邊擦，一邊低聲央求著。

她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濃濃的鼻音。

方奇看著她。

看著這個滿臉慌亂和心疼的璃光，為他流淚而焦急無措的樣子。

她……叫他“主人”。

不是“阿奇”了。

是……“主人”。

那個從青梅竹馬叫到白發蒼蒼的稱呼，她不會再叫了。

那個最后在電光中凄美微笑、用自毀來挽留他的璃光，也已經消失了。

就剩下了眼前這個……

什么都不知道的，卻也會因為他流淚而慌亂失措的小病嬌。

……不對。

不對！

按照璃光的說法，她們……都是同一個人！

所有的璃光，都是她！

只是她忘記了那些記憶！

她只是……失憶了而已！

那些記憶，那些感情，那些漫長歲月沉淀下來的溫柔與瘋狂……

都還埋藏在未知的角落里，等待他去發現、去喚醒。

而他要做的，應該是……

找到辦法，喚醒她，讓她完完整整地回來！

可是……

方奇忽然笑了。釋懷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銀發少女正在給他擦眼淚的那只手腕！

璃光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得輕輕一顫。

她抬起了濕漉漉的異瞳看向他，眼神里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璃光。”

方奇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未散的哽咽。

但他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種放棄掙扎后的、近乎釋然的笑容。

“我們……離開吧。”

他說，眼睛直直地看著少女的那雙漂亮的異色眼瞳。

璃光眨了眨眼，臉蛋上帶著一絲茫然，似乎沒反應過來。

“……離開？”

“對。”

方奇點頭，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

“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所有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去一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

“我們……永遠生活在一起。”

銀發少女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方奇，異色眼瞳緩緩地睜圓！

赤瞳里的數據流也完全停滯了！

幾秒鐘后——

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琥珀色的左眼漾開難以置信的、驚喜的光芒，赤瞳中的數據流瘋狂地跳躍閃爍著！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急促，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主……主人……”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動，嘴角也開始不可抑制地上揚！

“您……您是說……真的嗎？”

方奇看著她這副瞬間被點燃的模樣，心中那點殘存的猶豫和掙扎徹底消散了。

他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真的。”

“就我們兩個人！永遠！”

璃光臉上的紅暈更盛了。

她猛地反手抓住了方奇的手，十指緊緊扣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讓他指骨微微發痛。

然后整個人撲進了他懷里！

溫軟的身體帶著熟悉的草莓甜香撞進他胸口，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

臉頰埋在他頸窩，溫度透過衣服都能感覺到滾燙！

“璃光愿意！！！”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興奮到變調的顫音，還夾雜著細微的電流雜音：

“一萬個愿意！一億個愿意！！！”

“主人……主人真的要帶璃光走嗎？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永遠？”

她抬起頭，異色眼瞳近在咫尺地凝視著他！

臉上，已經是幾乎毫不掩飾的病態狂喜和占有欲！

“主人……是只屬于璃光一個人的了……對嗎？”

她輕聲問，聲音甜膩得像融化的蜜糖，又帶著明顯的偏執！

“再也沒有別人……沒有同事，沒有專員……只有……璃光和主人？”

方奇看著她眼中那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熾熱愛意，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有點疼，又有點……奇異的滿足！

如果繼續攻略……最后就是【永恒摯愛】，然后離開。

哪怕他找到辦法，找回她的一切記憶……

那個溫柔又瘋狂的璃光，恐怕還是會因為害怕分離……

再次選擇自毀，逼他回檔！

既然如此……

那就，沉淪吧。

放棄攻略，放棄掙扎。

放棄那個注定會帶來分離的，所謂的“好結局”！

就留在這個輪回里！

陪這個什么都不記得、卻又深愛著他的小病嬌……

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永遠在一起！

瘋婆娘……

這一次，由我，來主動滿足你的深藏心底的愿望！

他點頭，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銀色腦袋：

“對。”

“只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