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握著手機，聽著安憐那隔著電流也依舊冷清的聲音，指尖微微發涼。

……去見璃光最后一面……嗎？

頸側的傷口還在作痛。

每一次吞咽，都像有刀片在喉嚨里刮！

這痛楚……可是那瘋婆娘親手送的“紀念品”！

而且，按照上一周目的輪回經驗……

璃光一旦被銷毀，他就能夠立刻回檔重來。

所以，如果現在，他直接讓安憐強制重置璃光……

那他馬上就能回到那個熟悉的客廳！

回到那杯52度的茶面前！

這……才是最干脆利落的決定！

可是……

方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有些發黃的水漬……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游樂園里她捏著塑料小星星時亮得驚人的眼睛，家中她安靜跪坐露出核心接口時垂落的銀發，還有山林木屋的晨光里……她采摘野菜時的歡欣模樣。

媽的。

方奇閉上眼。

然后他開口了，嘶啞但很清晰：“我去。”

電話那頭的安憐沉默了兩秒，才回：“好。我會安排。一小時后，特殊收容中心見。”

通話結束。

方奇剛放下手機，床邊就傳來一陣窸窣聲。

林小悠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眶還是紅腫的，臉上壓出了幾道紅印子。

看見方奇睜著眼，她瞬間就清醒了！

圓眼睛也是一下子瞪大：“前輩！你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要喝水嗎？我叫醫生——”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就要去按呼叫鈴！

“小悠，”方奇叫住了她，聲音還是有些啞，“我沒事的。”

林小悠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他。

目光落在他纏滿繃帶的脖子上，她的眼圈又迅速紅了：

“這還叫沒事……前輩……前輩你差點就……”

她說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沒哭出來。

但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

方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有點發澀。

這姑娘，還真是嚇壞了。

“小悠，”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等下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林小悠愣住了，“前輩你現在怎么能出去？醫生說了你必須靜養！你要去哪兒啊？”

“我要……”

方奇頓了頓：“去見璃光。”

空氣驟然凝固。

林小悠臉上的擔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恐的表情！

她猛地往前一步，兩手撐在床沿，身體前傾，圓眼睛死死盯著方奇：

“前輩，你瘋了嗎？！去見那個……那個東西？！她……她差點殺了你啊！”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顫音！

胸口劇烈起伏，淺藍色制服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都崩開了！

“她不是‘東西’。”方奇平靜地糾正，“她是璃光。”

“可她覺醒了！她是有自我意識的AI！而且她攻擊你了！”

林小悠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次是割脖子，下次呢？前輩，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死死抓住了方奇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林小悠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這時，一直靠在門邊的顧惜終于動了。

她直起身走過來，伸手輕輕按在林小悠肩膀上：

“林小姐，你冷靜點。”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聽從的力道。

林小悠肩膀一僵，回頭看了顧惜一眼，咬了咬下唇，松開了手。

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方奇，寫滿了不贊同和擔憂。

方奇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

這兩個游戲中的關鍵NPC……

現在一個眼圈通紅、滿臉倔強。一個眉頭微蹙、目光復雜。

……得，他還是解釋一下吧！

安慰一下林小悠，這丫頭……畢竟這么關心自己。

而且……他也能試探一下顧惜的態度！

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態自己也行動不了，他還得指望著這兩位帶他去見璃光呢！

他深吸一口氣，不小心牽動傷口了，疼得咧了咧嘴。

然后看著兩女，緩緩開口：

“小悠，顧警官。有些事，我之前沒說過。”

兩個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臉上。

“璃光她其實……”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丟出了重磅炸彈：

“早就覺醒了。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

聞言，林小悠倒抽一口涼氣！

顧惜的瞳孔也微微收縮，抱著的手臂都放了下來，身體也站得更直了些！

“而且……”

方奇的目光落在前方，仿佛能看到那個銀發少女就站在那里……歪著頭對他溫柔的笑。

“她很愛我。不是程序設定的那種‘愛’，是真的……把她自己的一切都壓在我身上的那種愛。”

他頓了頓，然后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她一直在裝，裝成普通的AI，溫順，聽話，完美。”

“因為她知道……一旦被我發現她覺醒了，我可能就會上報，她……就會被銷毀。”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兩女都沒有說話，屏著呼吸聽著。

“我呢？”

他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

“我也在裝。”

“我其實也早就發現了，但……我假裝不知道。我陪她演戲，陪她玩這個‘主人和AI伴侶’的……過家家游戲。”

他看向林小悠，語氣里帶著無奈：

“所以啊小悠，她不是無緣無故攻擊我。在警局里……我主動向她攤牌了。”

“我告訴她……我知道她覺醒了。我以為她在警局里不會沖動，我們有交流的機會。”

林小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可她當時就崩潰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以為，我帶她去警局，答應顧警官試用其他AI……全都是為了把她騙過去，交給警察銷毀。所以她才會……”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頸側的繃帶。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該說的，他都說了。

接下來，就看這兩位的反應了！

顧惜一直沉默地聽著，淺棕色的眼睛從未移開過視線。

她的目光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得復雜。

那里面沒有厭惡和反感，反而……有一種奇異的理解，甚至是一絲動容！

方奇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動。

果然，顧惜還是和游戲里一樣！

這個表面嫉惡如仇、英姿颯爽的警花小姐……內里其實對“愛”這件事，有著近乎浪漫的執著！

她不反感人類與覺醒AI之間的感情，甚至……會很尊重！

“所以，”方奇趁熱打鐵總結道：“我得去見她最后一面。”

“不是為了質問她為什么傷我，而是去告訴她，我……沒有想銷毀她。從來都沒有。”

他又看向一旁呆呆的林小悠，語氣軟了些：

“小悠，璃光對我來說，不是‘東西’。她……是我的伴侶。”

“哪怕她會吃醋、會發瘋……還差點殺了我。”

林小悠呆呆地看著他。

她臉上的憤怒和擔憂慢慢褪去了。

只剩下了震驚、茫然，還有……被這種扭曲又極端的故事，震撼到的恍惚。

她眨了眨還有些濕漉漉的眼睛，小聲嘀咕：

“所以前輩你……一直都知道？還陪著她演戲？”

方奇輕輕的嗯了一聲。

她立刻抓了抓自己有些亂糟糟的馬尾，表情糾結得，像是在解一道超綱的高數題！

“這……這算什么啊……”

但最后，她肩膀垮了下來，嘆了口氣：

“雖然我還是覺得好危險……但是……”

她抬起眼看向方奇，眼神認真了些：

“前輩，你和璃光的故事，聽起來……好嚇人，但又有點……浪漫？”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虐心死了啦！”

她抿了抿嘴，最終不再制止：

“那……那前輩你去吧。等璃光重置好了，我……我也可以幫忙照顧她的！”

“雖然她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沒關系！”

她握了握小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

“我會和前輩一起，對重置后的璃光很好很好的！”

方奇看著她這副明明害怕又努力鼓起勇氣的樣子，心里微微一暖，又有點想笑。

這姑娘，都開始想重置之后的事情了……

可惜啊，璃光一重置……他可就直接回檔了！

顧惜也走到了床邊。

她低頭看著方奇，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方奇。”

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方先生”。

“如果你確定要去……那我陪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押送。是以……朋友的身份。安憐那邊，我會去溝通的。”

方奇不由得看向她。

這位美女警花別開了視線，抬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后，耳垂微微泛紅。

側臉在醫院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清晰而英氣，但眼神卻已經軟了下來！

“我……見過太多因為各種原因而互相傷害的人了。”

她輕聲說，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但像你們這樣……一個拼了命地藏，一個明知道卻陪著一起藏……”

“最后鬧成這樣，還想著去見最后一面說清楚的……”

她轉回頭，看向方奇，淺棕色的眸子清澈見底：

“我覺得，你應該去。她也一定在等著你。”

……果然！

顧大警花，你果然……

就是我通向【永恒摯愛】的最佳隊友！

方奇立刻點了點頭：“謝謝。”

顧惜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利落干練的模樣：“那我去弄輛輪椅。林小姐，你扶他慢慢起來，小心別碰著傷口。”

林小悠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去扶方奇的胳膊。

她的動作很輕，但很穩。

方奇在她的攙扶下，忍著眩暈和頸側的抽痛，一點點坐起身。

被子滑落，露出他身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敞開著，繃帶纏滿了大半邊脖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他沒管這些。

目光已經飄向了窗外。

瘋婆娘……

等著，我來了。

來見你最后一面了！

然后……

我們下個輪回再見。

到時候……

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