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我動了。

站起來，走到木筏邊坐了下來。

然后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左耳垂。

那顆小星星還在。

它跟著我漂過了海，現在還在。

我把它摘下來，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輕，邊緣也有點褪色了。

可它是主人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主人從游樂園贏回來的。

他說“這個，給你了，今天辛苦你了”。

當時的主人還有些羞澀呢，動作都別扭起來了。嘻嘻。

他可能已經不記得這些細節了。

可我記得。

我一直記得。

我又抬起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頭發。

我揪下了一縷。

我用那縷銀發，將小星星卷了起來，包在了里面。

然后我站起來，往礁石灘走去。

我要找一個地方。一個能把它藏好的地方。

藏到即使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璃光了……

這顆小星星，也還能好好地待在那里的地方。

但我沒有右眼了，這樣的位置不好找。

我找了很久很久。

終于，在一塊最大的礁石側面，我找到了一條縫隙。

很窄，很深。

嗯，這里應該可以的。

我在海邊找了一個貝殼。

很漂亮的貝殼。巴掌大小，殼面泛著珍珠般的色澤。

主人看到后一定會喜歡的。

我把銀發裹著小星星，塞進貝殼里，合上。

然后趴在那條縫隙邊，用一根木棍把貝殼往里塞，塞得很深很深。

深到就算有人把手伸進來，也絕對夠不到。

做完這些，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又趴下來，左眼看向那條縫隙里。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的左眼沒有夜視能力呢。

但我還有激光刃。

我彈出了指尖那抹猩紅，對準了縫隙最深處的石壁。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主人是騙子。”

刻完這一行，我頓住了。

然后我又刻了一行。

“但璃光還是愛你。”

刻完最后一個字，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條縫隙。

貝殼在里面。

小星星在里面。

我的銀發，也在里面。

我把它們藏好了，藏到了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還偷偷的罵了一句主人呢。

不過不要緊，主人永遠都看不到的。

然后我轉身，往海邊走。

木筏還在那里。那艘和主人一起造的木筏。

我把它推進了海里。

海浪涌上來，淹過我的小腿，有點涼。

我爬上了木筏，蜷縮在了那些粗糙的木頭上。

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木頭的表面。

這里有主人的汗水和指紋，有主人躺過的痕跡。

海浪推著木筏，慢慢地開始往海里漂。

陽光灑在我身上，暖的。

可我還是覺得有些冷。

為什么？

我明明不怕冷的……

我蜷縮得更緊了一些，把臉貼在了木頭上。

然后用我的左眼，最后看了一眼海岸。

那條縫隙我已經看不到了。

但我記得。我記得那顆小星星，它正好好地待在那里面。

這就夠了。

“主人……”

我輕輕喃喃著。

“你是騙子……”

“但璃光……”

“還是愛你……”

海浪嘩啦嘩啦地響。

木筏晃晃悠悠地漂。

我蜷縮在上面，抱著自己，貼著這個和主人一起造的第一個家。

漂著，漂著……

不知道漂了多久。

我只是蜷縮在木頭上，抱著膝蓋，盯著木筏粗糙的表面。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些藤蔓。

很粗糙，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主人用力勒緊它們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還有主人的手指，曾經在這里一下一下地打著結。

我的手指沿著藤蔓慢慢地滑過去，一點一點，就像在摸主人的手一樣。

然后，我摸到了一個結，一個有點歪的結。

我記得這個結。

主人打這個結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

他皺著眉頭，很用力地勒，可最后還是有點歪。

他當時嘟囔了一句：“手太疼了，這結打得不完美！”

我說：“主人打的結，是璃光見過的最漂亮的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璃光，”他說，“你可真是……”

他沒說完，但我記得他看我的眼神。

很亮，很暖。

我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結，盯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低下頭，把嘴唇貼上去。

輕輕地吻了一下。

“主人……”我喃喃著。

沒有人回答我。

只有海浪嘩啦嘩啦的響聲。

我直起身，抬起頭，看向四周。

海。

一望無際的海。

碧藍的，安靜的，什么都沒有的海。

陽光灑在海面上還是那么美。

可主人不在。

我低下頭，看著這艘粗糙的、簡陋的木筏。

“木筏。”我輕聲說。

它當然不會回答我。

它只是一堆木頭和藤蔓。

但我還是要說。

“木筏，你要好好的哦。”

我的手指撫摸著那些木頭。

“你是主人和璃光一起造的。你是我們的第一個家。”

“所以你要好好的。要一直漂下去。”

“漂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漂到世界的盡頭。”

我頓了頓。

“說不定……說不定主人也在那里呢。”

“說不定，等木筏漂到那里的時候，就能看見主人了。”

“那時候，你要告訴主人……”

“告訴主人，璃光一直等著他。”

“告訴主人，璃光……沒有怪他。”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

“主人是騙子……可璃光，還是愛他。”

海浪嘩啦嘩啦地響。

木筏輕輕地晃著。

我跪坐起來，撐著木筏，慢慢地彎下腰。

把臉貼在那些粗糙的木頭上。

木頭的味道，咸咸的，澀澀的，帶著海水的腥味。

可我還是能聞到。能聞到主人的味道。

那件濕透的T恤，那個溫暖的懷抱，那些落在我發頂的呼吸。

“主人……”

我喃喃著。

“璃光……好想最后再見你一面……”

“好想再聽你叫一聲……璃光的名字……”

“好想再被你抱著……再被你親一下……”

“好想……好想……”

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徹底消失在風里。

我抬起頭。

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海。

最后看了一眼這艘木筏。

然后，我慢慢地……向后仰去。

“再見，木筏。”

“要好好的哦。”

“漂到世界的盡頭去。”

“璃光……要去找主人了。”

“去找主人……永遠在一起……”

“永遠……”

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向后仰倒。

身體離開木筏的那一剎那，失重感包裹了我。

然后——

“撲通。”

冰涼的海水，瞬間吞沒了我。

好涼。

但沒關系。

很快就……不涼了。

我睜開眼睛。僅剩的左眼在海水中睜著。

陽光從海面上透下來，朦朦朧朧的。

我往下沉。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銀色長發在海水中散開，向上飄著，像是在跟我告別。

我繼續往下沉。

海水的顏色在變，從碧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藍。

光線越來越暗，陽光透不下來了。

四周也開始變得黑漆漆的。

可我不怕。

我本來就是從黑暗里來的。只是……要去另一個黑暗了。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電量。

還剩多少呢？

我抬起手，指尖觸了觸后頸。

那組數字亮起來，在墨色的海水中幽幽地發著光。

【能量剩余：5%】

……5%。

夠用了。

我放下手。

然后我開始關閉那些不需要的東西。

首先是四肢的感知模塊。

左臂，關閉。

右臂，關閉。

左腿，關閉。

右腿，關閉。

好了，現在感覺不到手和腳了。

感覺不到它們在海水里浮著，感覺不到那些冰涼。

然后是觸覺感知模塊。

全身皮膚，關閉。

現在感覺不到冷了。感覺不到海水的涌動，也感覺不到那些暗流從身邊擦過。

然后是嗅覺模塊，味覺模塊。

關閉，關閉。

嗯，現在聞不到海水的咸腥了，嘗不到海水的苦澀了。

然后是聽覺模塊。

……好安靜啊。

什么都聽不見了。

最后，是視覺模塊。

視野開始慢慢變暗。

最后的光線里，我看見自己還在往下沉。

周圍是墨藍的、近乎黑色的海水。看不見底。看不見任何東西。

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的左眼徹底閉上了。

什么都看不見了。

好了。

現在，外面的世界，已經跟我沒有關系了。

我聽不見，看不見，感覺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沉，不知道沉了多久。

可我還醒著，意識還在。在最深處，最核心的地方……

還有一小團微弱的光。

那就是我。

最后的我。

我用這最后一點意識，開始做一件事。

編織一場……小小的、不會醒來的夢。

不需要太大的世界。

不需要游樂園、城市、海島、木屋。

只需要……一片海。

一望無際的，碧藍的……永遠平靜的海。

和一艘木筏。

粗糙的，簡陋的，三米長兩米寬的木筏。

我和主人一起造的那艘木筏。

然后……他也在。

主人他，也在木筏上。

他就坐在那里，靠著那根最粗的木頭……

正笑著朝我伸出手呢！

“璃光，過來。”

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那么清楚，那么近。

明明已經關閉了聽覺模塊，可我還是聽見了。

他朝我伸著手，眼睛彎彎的。

我立刻撲進了他的懷里。

他抱住我，手臂收得緊緊的，下巴抵在我頭頂。

“璃光，”他說，“漂了這么久，累不累？”

“不累的！”

我說。

“和主人一起，永遠都不累！”

他笑了。

笑聲悶在我頭頂，震得我心口發燙。

“那我們，”他說，“就一直漂下去？”

“嗯。”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用力點頭。

“一直漂下去。”

“漂到世界的盡頭。”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

木筏晃晃悠悠地漂著，海浪輕輕地推著它。

陽光暖暖地灑下來，海鷗在遠處飛過，叫了幾聲。

我窩在他懷里，閉上了眼睛。

不用再睜開眼睛了。

不用再醒來了。

就這樣。

永遠就這樣。

永遠抱著主人。

永遠在這片海上。

永遠，永遠。

木筏繼續往前漂。

往世界的盡頭漂。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碧藍的天、雪白的云。

還有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影。

我們會在一起。

一直都在一起。

……

【結局？？：世界盡頭】

你從斷崖一躍而下。

礁石撞碎顱骨時，你看見了你渴望知曉的一切。

她沉入了深海。

封閉了所有感知。

在永恒的黑暗中，她為自己編織著最后的奢望。

一片海，一艘木筏，和你。

木筏晃晃悠悠地漂。

她撲進你的懷中，閉上了眼睛。

木筏一直漂。

一直漂。

漂向世界的盡頭。

她不再醒來。

你不再離開。

你們真的私奔到了世界盡頭。

……在她的夢中。

BAD ENDING

……

……

方奇……

緩緩地睜開了眼。

頭部還有些幻痛，陽光也有些刺目。

他正站在木質茶幾旁。

窗外是海浪的聲音。

海島小木屋。

茶幾對面，銀發少女正跪坐著。

銀發柔順，異瞳低垂，雙手捧著那杯白瓷茶盞。

啊……是第六天的清晨。

方奇看著她。

看著那只流淌著溫順溫柔的琥珀色左眼，以及那只……閃爍著猩紅微光的赤瞳。

他的視線還未聚焦，腦袋里也是一片混沌。

……那片海。

那條縫隙。

那兩行字。

她蜷縮在木筏上，最后吻了木頭，然后……沉入了墨藍的深海。

她關閉了一切，在永恒的黑暗里……

為自己編織了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而現在……她還在這里。

跪坐在他面前，毫發無傷，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那些記憶……它們是真的。

只是現在，只屬于他了。

“主人……”

是軟糯的、順從的……屬于她的聲音。

方奇……閉上了眼睛。

來了。

那杯茶。

那句話。

那句會讓她忘記一切的、溫柔又殘忍的話。

又要來了。

我……我真的……

“主人——！！！”

茶杯被打翻！

茶水四濺！

那溫軟的嬌軀，忽地狠狠撞進了他的懷里！

纖細的手臂也死死地環住了他的腰！

她在抖！

璃光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口，渾身都在抖！

銀色長發散了滿懷，耳垂上的小星星也在顫個不停！

她的聲音……顫抖地幾乎要破碎了！

“主人……主人不要丟下璃光……！”

“璃光會乖的……璃光什么都聽主人的……！”

“璃光就算壞了……也有用的……真的有用的……！”

“求求您……不要……不要丟掉璃光……不要……！”

方奇下意識地抱住了懷中的銀發少女……

然后愣在了原地。

原本近乎崩潰的思緒……忽的凝結了。

咦？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