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恍惚地看著這片大海。

然后……

他就朝著大海沖了過去！

“喂——！！”

老漢的喊聲從背后傳來，但方奇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

她要是在下面，那他就要去找她，找到她！

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的白色泡沫漫過他的腳踝。

涼，刺骨的涼！

但他沒有停。

他踩著礁石，踉踉蹌蹌地往前沖！

“璃光——！！！”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卻被海浪聲吞沒了大半。

“你在哪兒——！！！”

他死死地盯著海面。

陽光把海水照得波光粼粼，亮得刺眼。

可他什么都看不見。

只有碧藍的、無邊無際的、沉默的海。

海水漫過了他的腰。

冰涼的感覺，像無數只手在拽著他往下沉。

他還想要往前沖。

然后——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把他往后一拽！

方奇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后踉蹌了兩步！

“你瘋了！！！”

老漢的聲音炸響在他耳邊，帶著喘氣和驚恐。

那張黝黑的臉此刻漲得通紅，渾濁的老眼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他。

“再往前走一步！水就沒過你脖子了！！”

“馬上要漲潮了！你知不知道！浪一打過來！你就被卷走了！！”

方奇大口地喘著氣。

他盯著老漢，嘴唇動了動：

“那……那正好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在下面……”

“我去找她……”

“我們就能……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了一個弧度。

慘然的、自嘲的的弧度。

……被卷走也好？

他在說什么啊……

他幾個小時前，才剛扇過自己一巴掌啊。

才剛發過誓，說絕對不回檔。

說要給璃光……保留這段記憶！

要讓以后的璃光，能笑著回憶這次私奔！

可現在呢？

他在干什么啊？

他在往海里沖，他想被卷走。

他想和璃光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沉在海底？

還是……只是讓他自己回檔？

“呵……”

他笑出了聲。

他低頭，盯著手里那個貝殼。

銀發和小星星，她就給他留了這些。

還有那兩行字：

“主人是騙子。”

“但璃光還是愛你。”

他可不就是個騙子嗎。

騙她說不會嫌棄她。騙她說要給她修好眼睛。騙她說要帶她過好日子。

結果呢？

他只能站在這里，手里捧著她留下的東西……

什么都做不了。

老漢的手還扣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驚人，指節都泛白了。

“你……”

老漢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

他盯著方奇，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緒。

過了好幾秒，他才松開手。

“你等著。”

他說。

然后轉身，踩著礁石，踉踉蹌蹌地往岸上跑。

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老王——！！！”

“老張頭——！！！”

“都給俺過來——！！！”

方奇靠著礁石，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越跑越遠。

海水還在拍打著礁石，嘩啦，嘩啦。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個貝殼，銀發和小星星正安靜地躺在里面。

陽光照在小星星上，折射出了一點微弱的光。

方奇閉上了眼。

這光，有點刺眼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

“在哪兒？！”

“就那片礁石灘？！”

“快快快！趁還沒漲潮！！”

方奇睜開眼。

岸上，一群人影正往這邊跑。

有穿著橡膠下水褲的壯漢，有拎著繩子和網兜的中年人，還有幾個手里拿著長竹竿的老頭。

老漢跑在最前頭，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就那片！那塊最大的礁石附近！”

“你們幾個水性好的，下去摸一圈！”

“注意安全！！馬上要漲潮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就涌到了礁石灘邊。

有幾個人已經開始脫外套，露出里面精瘦的、被海風吹得黝黑的上身。

其中一個拎著網兜的壯漢看見了方奇。

他愣了一下，然后皺起眉。

“你就是那個……找人的？”

方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壯漢已經轉過頭去，朝旁邊的人喊了一嗓子——

“老劉！把這人拽岸上去！別在這兒礙事！”

“他這樣兒，下去就是送死！”

一個中年人跑過來，一把抓住方奇的胳膊。

“走！上岸等著！”

“不……我……”

方奇想掙開，但那人力氣大得很，直接把他從礁石上拽了起來。

“你什么你！你會潛水嗎？你知道這片海流多急嗎？”

“你下去就是添亂！我們還得撈你！”

他一邊說，一邊把方奇往岸上拖。

方奇踉蹌著被拽著走，早就脫力的身體毫無反抗之力。

他只能回頭，看向了那片礁石灘。

那群人已經下水了。

一個個精壯的身影扎進海里，濺起了白色的水花，被海浪吞沒。

方奇被拽到了沙灘上，又被按坐在了礁石上。

那個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著。”

然后他也轉身，朝礁石灘跑去。

方奇呆呆地看著那片海。

陽光很烈，曬得他后頸發燙。

他們，真是一群好人啊。

可他……

他什么都做不到啊。

海風從耳邊刮過，咸咸的，澀澀的。

遠處，礁石灘那邊偶爾傳來幾聲喊叫。

“這邊！這邊摸過了！”

“換那邊！”

“小心海流！別往深處去！”

方奇聽著那些喊聲，一動不動。

腦子里一片混亂。

能找到嗎……能嗎……

她在海里嗎……沉在哪塊礁石下面嗎……

那只琥珀色的左眼，還睜著嗎？

或者……已經閉上了。那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方奇把貝殼貼在了胸口。

隔著濕透的衣服，那一小團他藏了一夜的銀發，和她留下的星星貼在了一起。

有點涼。

她留下的東西，就只有這么多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

礁石灘那邊，那群人陸續上來了。

一個個渾身濕透，精疲力盡。

方奇看見他們在搖頭，在朝老漢擺手。

而老漢站在那里，佝僂的背影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朝沙灘這邊走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方奇依舊靜靜地捧著那個貝殼。

他知道……

沒有找到。什么都沒有找到。

老漢走到他身邊站住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方奇的肩膀，沒說話。

然后老漢站起身，轉身走了。

方奇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岸上那群人的說話聲也越來越遠。

最后只剩下了海浪聲。

嘩啦。嘩啦。

方奇靜靜地坐在礁石上。

夕陽灑在了海面上，整片海都被染成了暖暖的顏色。

……可海下面呢？海下面是什么顏色？

方奇不知道。

他這一次……好像徹底把她弄丟了。

“喂——！”

一聲喊叫從海邊傳來。

“你們快看！那是什么？”

方奇猛地抬頭！

礁石灘那邊，一個剛上岸的壯漢正站在海水里，指著海面。

方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暖色的海面上，一個小小的黑點，正隨著漲潮，慢慢地往岸邊漂來！

方奇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撐著沙灘，踉蹌著爬起來。

跌跌撞撞地往海邊跑！

是……是她嗎？

是她嗎？？

近了，更近了……！

那個黑點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方奇的腳步，忽的停了下來。

他站在海水里，愣愣地看著那個漂過來的東西。

不是她。

但……與她有關。

是木筏。

是他們，一起造的那艘木筏。

三米長，兩米寬，木頭和藤蔓綁成的，粗糙，簡易，卻很結實。

他和她一起造的……私奔后的第一個家。

木筏正靜靜地漂在海面上，隨著海浪一點點地靠近。

方奇呆呆地看著它。

木筏上什么都沒有。沒有她。沒有銀發少女。

只是……

在木筏的縫隙里，好像卡著一樣東西。

很小。

方奇涉著水，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木筏邊，伸手從那條縫隙里……取出了那樣東西。

……是一顆果子。

深紫色的，表皮有點皺，被海水泡得有點發白。

……是她給他摘的果子。

她在島上摘的，用葉子包好，放在木筏上，說“這些留著，路上給主人吃”。

后來下大雨，葉子被她拿來當傘，果子堆在了木筏上。

現在……

這顆僅剩的果子被卡在了木筏的縫隙里，隨著木筏漂了回來。

果子被海水泡得有點軟了，表皮也皺了。

但還完整，沒有爛，也沒有碎。

方奇輕輕地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中爆開，夾雜著海水的咸腥。

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