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踉踉蹌蹌地尋找著。

腳底板早就磨破了，草鞋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從礁石灘走到野沙灘，從野沙灘走到那片廢棄的漁村。

他推開了每一扇能推開的門，探頭看了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

破舊的水缸，空蕩蕩的灶臺，塌了半邊的床板，堆滿雜物的地窖……

沒有。

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

“璃光——！！”

他扯著嗓子喊著。

聲音早就啞了，像破鑼一樣，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海浪聲吞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點也被風(fēng)吹散了。

沒有回應(yīng)。

始終沒有回應(yīng)。

方奇無力地靠在礁石上，太陽曬得他頭暈?zāi)垦＃矍耙魂囮嚢l(fā)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嘗到一絲咸澀的鐵銹味。

水壺……早就空了。

干糧也吃完了。

他現(xiàn)在……

就是個靠一口氣吊著的行尸走肉。

但……他不能停。

因為——

她還在等著他。

老漢此時已經(jīng)不在他身邊了。

他去召集了村民，幫著方奇分頭尋找。

方奇撐著巖石，勉強站起身。

腿軟了一下險些跪倒，他扶住石壁穩(wěn)住，繼續(xù)往前走。

瘋婆娘……

你到底在哪里……

走著走著……他的腳步緩緩地慢了下來。

他停在了原地，目光微微呆滯。

她現(xiàn)在……還有電嗎？

他算過了。

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昨天找了一整天，今天又找了……半天？

不，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斜了。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了。

那加起來——

已經(jīng)快三天了。

這還沒有算上，他在木筏上睡著后漂流的時間！

璃光之前說，她能撐四五天。

但那或許……

只是她為了讓他安心……報出的最樂觀的估計！

她在海上漂流的那一晚，還在給他當(dāng)暖寶寶，還在用身體替他擋雨。

漂流之后……她又經(jīng)歷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以她的電量，可能……撐不到今天。

可能……三天就是極限了。

可能……

方奇的腿，又軟了一下。

他踉蹌著站穩(wěn)。

盯著眼前那片發(fā)白的沙灘，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

陰暗的礁石縫隙里……

銀發(fā)少女正蜷縮成一團(tuán)。

她抱著膝蓋，把身子縮到最小，縮到了……誰也看不見的角落。

那只僅剩的琥珀色左眼，正望著縫隙外透進(jìn)來的一線天光。

她在等。

等主人來找她。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縫隙外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可她等的人……

一直都沒有來。

她的眼睛開始變暗了。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光澤。

從明亮的琥珀色，褪成淺黃，褪成灰白，最后……

徹底熄滅。

但即使在最后一刻……她還在望著外面。

嘴唇輕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么。

“主人……”

“不要拋棄璃光……”

“璃光……很乖的……”

“璃光……會一直等主人的……”

然后……那雙眼睛徹底暗了下去。

變成了一顆空洞的玻璃珠。

她就這么蜷縮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抱著自己，永遠(yuǎn)地……

不不不……

不不不！

……別想了。

別再想了！

就算沒電了又怎么樣！

她只是沒電了！

沒電又不是損毀！

只要找到她，只要給她充電，她就能睜開眼睛！

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就還能重新亮起來！

就還能彎成月牙，軟糯糯地繼續(xù)喊他“主人”！

這算什么！

沒電了，璃光不能移動了，反而更好被找到！

這是……這是好事！

方奇撐著礁石直起身，深吸一口氣……

他繼續(xù)往前走！

即使沒電了，也沒關(guān)系。

即使變成一具沉睡的人偶，也沒關(guān)系！

他只要……找到她就好！

找到她，然后帶她回去，充電，看她醒來。

所以——

再等等。

瘋婆娘，再等等我。

我馬上就……

“喂——！！”

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聲喊。

方奇腳步一頓，然后猛地回頭！

土路的盡頭，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朝他跑來。

是老漢。

他跑得很急，腳步踉蹌，竹簍也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他看起來……有些激動？

方奇的心臟立刻就開始狂跳了起來！

他轉(zhuǎn)身就朝老漢跑了過去，狂奔到了老漢的面前！

“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老漢的胳膊，聲音嘶啞又激動！

“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

老漢喘著粗氣，彎著腰扶住膝蓋，好半天才抬起頭。

那張黝黑的臉上，居然真的帶著一絲笑意。

“好……好消息……”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俺剛才……碰見隔壁村的老王頭……他說……”

“他說什么？！”

方奇的聲音都在抖。

老漢想解釋什么，卻好像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個東西，遞給了他。

“你看這個吧，這是老王找到的。”

方奇低下了頭。

老漢粗糙的手掌里，躺著一個……

貝殼？

很漂亮的貝殼。

巴掌大小，殼面都泛著珍珠般的色澤，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漂亮到，足以讓撿到的人收藏一輩子的那種。

“這是……”

“老王頭今早在海邊撿的。”

老漢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藏在巖石縫里，藏得可深了。他瞅著亮晶晶的，還以為是啥寶貝，就掏出來了。”

“你打開看看。”

方奇愣愣地看著那個貝殼。

貝殼？

不是發(fā)現(xiàn)璃光了？

只是貝殼？

一個……藏在巖石縫里、藏得很深的貝殼？

……什么意思？

他伸手接過那個貝殼，手指在微微顫抖。

貝殼很輕，表面光滑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

打開了。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貝殼里……

躺著一團(tuán)銀色的發(fā)絲。

很細(xì)，很軟，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就像月光織成的絲絨。

就像……

他此時胸口貼著的那一縷。

方奇的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一抹驚喜！

……這貝殼，是璃光藏的！

果然，她還在……！

但下一瞬間……

他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因為，他看見，在這團(tuán)銀發(fā)的中間……

裹著一顆……塑料小星星。

廉價的，褪色的，邊緣還有點歪的小星星。

那顆被他從游樂園贏回來、隨手丟給她的星星。

那顆她改制成了耳墜、時刻戴著、睡覺時會小心翼翼地放在琉璃容器里的星星。

她……最珍視的小星星。

此刻……

就這么靜靜地躺在貝殼里。

躺在她的銀發(fā)中間。

……咦？

……為什么？

他捧著那個貝殼，手微微有些發(fā)抖。

腦海中……一片空白。

為什么，這顆小星星……

會在這里？

璃光她……這么珍視這顆星星。

她說過，這是主人送她的第一份禮物，是她最重要的寶貝！

她甚至有一次……她因為這顆小星星而黑化！

可現(xiàn)在，這顆最重要的寶貝……

卻被銀發(fā)包裹著，被貝殼保護(hù)著……

藏在了隱秘的巖石縫里。

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拼命地想把它藏好。

想把它，留給某個人。

那……

她呢？

她人呢？

方奇的嘴唇開始發(fā)抖了。

他死死地捧著那個貝殼。

盯著里面那團(tuán)銀發(fā)，和那顆……璃光最最珍視的小星星。

陽光照在星星上，折射出微弱的光。

方奇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老漢。

聲音干澀得幾乎發(fā)不出來：

“帶……帶我去……”

“帶我去發(fā)現(xiàn)貝殼的地方。”

老漢看著他，見他的表情不像欣喜……嘴角那抹笑意也淡去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點了點頭。

“走。”

他轉(zhuǎn)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方奇立刻跟了上去。

跌跌撞撞。

心中……一團(tuán)亂麻。

瘋婆娘……

你……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