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每邁一步,膝蓋都像在往外滲水。
老漢也沒催他。他從竹簍里摸出半塊干餅,就著水壺里的涼水慢慢嚼著。
海風把太陽從東邊吹到了西邊。
他們找遍了北邊的漁村。
沒有。
又問遍了南邊野沙灘附近的幾戶人家。
也沒有。
方奇覺得……自己像只沒頭蒼蠅,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到處撞。
每進一戶人家,心跳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但每搖一次頭……那顆心就往下墜一截。
老漢始終跟在后頭,不多話,偶爾給他遞水。
傍晚的時候,方奇在漁村小賣部門口的舊電視機前停住了腳步。
雪花點的屏幕里,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報著一條滾動的消息。
“……公司發言人今日證實,一臺覺醒型AI伴侶于三日前失控,其所有者涉嫌協助隱匿,目前二人均在逃。”
“據悉,該AI搭載軍用級核心模塊與功能,具有高度危險性……”
畫面一閃。
兩張照片并排出現在了屏幕上。
左邊那張,是璃光的標準定妝照。
銀發披肩,異色雙瞳,溫順地垂著眼簾,唇角抿著標準的微笑弧度。
美得像幅畫。
右邊那張——
是他自己。
方奇盯著那張照片,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照片上的他,頭發梳得規規矩矩,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參加葬禮。
完全不像是個……
會拉著AI伴侶沖進叢林、對著直升機喊“私奔”的瘋子。
小賣部老板娘坐在柜臺后。
她抬眼瞟了瞟電視,又瞟了瞟站在門口發呆的方奇。
沒認出來。
也是。
屏幕里那個人臉頰飽滿、眼神干凈,一看就是沒遭過罪的。
而他現在呢?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額角還有在礁石上磕出的淤青。
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新聞還在報道:
“……若發現二人行蹤,請立即聯系……”
方奇轉身,推門出去。
老漢正蹲在屋檐下,見他出來,把水壺遞了過來。
方奇接過來灌了兩口,又還給了他
“北邊那個村……”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問完了。”
“南邊那片……”
“也問完了。”
方奇沉默了幾秒,開口道:
“那往東。東邊還有村子。”
老漢抬眼看他。
那雙被海風吹得渾濁的老眼里,沒什么明顯的情緒,只是看著他。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天黑了。”他說,“明天再找。”
方奇沒有動。
他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眼前的土路慢慢地被夜色吞沒。
海風從背后吹過來,卷著咸澀的腥味,灌進了他汗濕的衣領里。
所有能問的地方,他都問了。
所有能找的方向,他都找了。
可她還是沒有出現。
……他找不到她了。
“回家。”
老漢又說了一遍。
“不回。”
方奇聽見自己的聲音,又硬又澀。
“她還在等著我。”
老漢沒說話。
“她膽子很小。”
方奇輕聲說。
“她看起來什么都不怕,其實什么都怕。怕我不要她,怕我嫌棄她,怕我……”
他頓住,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老漢依舊沉默。
“你不懂。”
方奇喃喃著。
“她可能就在哪個角落蹲著,不敢出來,怕被人發現,怕被回收。”
“她電量沒有多少了,她還少了一只眼睛……”
“為了我……她喪失了大部分能力……她根本……”
“根本撐不了太久……”
他不停地低聲喃喃著,像在說服老漢,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不懂。我得去找她……現在就去。萬一她就在前面那個村子,萬一她就在海邊,萬一——!”
“俺懂。”
老漢開口。
兩個字,很輕。
方奇的話戛然而止。
老漢沒看他。
他低著頭,正把那水壺的塞子慢慢旋緊。
“俺說,俺懂。”
他頓了頓。
“俺閨女,八歲那年,也是在海上沒的。”
海風停了。
方奇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老漢把水壺塞進竹簍,動作很慢,一下一下。
“那天早上還好好的,說要跟俺出海,俺不讓。她娘給她扎了兩條小辮子,紅頭繩,蹦蹦跳跳地送俺到碼頭。”
他頓了頓。
“她娘說,她就去海邊撿個貝殼。就一會兒。”
老漢的聲音很平靜。
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與自己無關的事。
“后來俺找了很久。這附近的海岸,每一塊礁石,每一個浪頭。俺都找遍了。”
他把竹簍的蓋子扣好,站起身。
“所以俺說,俺懂。
方奇看著他。
那張被海風吹了幾十年的臉,黝黑,溝壑縱橫,像塊風化的礁石。
此刻,這塊礁石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找了……很久……”方奇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半個月。”
老漢說。
“后來她娘說,不找了。她怕閨女回來的時候,家里沒人。”
方奇不說話了。
老漢看著他,渾濁的眼珠里,映著屋檐下那盞昏黃的燈泡。
“你找的這個人,”他說,“是那天跟你一塊兒在海上的吧?”
方奇僵硬地點頭。
“很重要?”
“……嗯。”
老漢沒再問。
他把竹簍背好,朝來時的路走了兩步,又停下。
“俺閨女要是還活著,今年也該二十四了。”
“跟你差不多大。”
“……應該,也跟你找的那個姑娘也差不多大。”
他沒回頭。
方奇站在原地。
夜風又起了,比剛才涼。
他盯著老漢佝僂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對不起。”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老漢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片風干的樹皮。
“走吧。”
他說。
“回去吃口飯。”
……
方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個小院的。
腿已經不是發飄的問題了,是徹底沒了知覺。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老漢走在前頭,腳步也不快。
但他有些跟不上。
等他終于摸到那扇木門時,額頭已經沁了一層細汗。
漁婦正蹲在灶臺邊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手里的菜葉子還滴著水。
“哎喲這娃兒!”
她扔下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過來。
“咋累成這樣?腿都軟了!老頭子你也不扶著點兒!”
老漢沒吭聲,把竹簍往墻角一放,摸出煙桿蹲到院子里去了。
漁婦扶著方奇在桌邊坐下,又忙不迭地去灶臺邊忙活。
“餓了吧?大娘給你熱飯!中午的魚湯還有,再蒸個蛋羹,快得很……”
方奇想說不用麻煩。
但嗓子干澀到發不出聲。
他就這么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邊,盯著桌面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一碗茶被輕輕放在了他的手邊。
“先喝口茶潤潤。”
漁婦的聲音帶著笑:
“飯馬上就好。”
方奇垂眼。
白瓷碗,溫熱的茶水,幾片粗老的茶葉在碗底舒展開。
他端起碗。
湊到唇邊。
抿了一口。
然后——
“嘶……”
他猛地縮回舌頭,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燙。
很燙。
舌尖像被針扎了一下,又麻又疼。
漁婦回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哎喲你這孩子!這茶剛沏的,滾燙滾燙的,你咋這么大口喝呀!”
她絮絮叨叨地走過來,把涼水壺往他手邊推:
“兌點涼的,兌點涼的。燙著沒?舌頭伸出來大娘看看……”
方奇沒動。
他端著那碗茶,低頭看著裊裊升起的水汽。
他好像……
又聽見了那句溫順乖巧的話。
“主人,您的茶。”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方奇盯著那碗茶。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眨了眨眼。
然后……
一滴水珠從睫毛上滑落。
“啪嗒。”
砸進了茶碗里。
濺起了漣漪,一圈圈蕩開,很快又歸于平靜。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哭。
他坐在這張陌生的桌邊,捧著一碗燙嘴的茶。
舌尖還在隱隱作痛。
他只是覺得……
他把她弄丟了。
“哎……這、這是咋了?”
漁婦的聲音慌慌張張的。
她大概是沒見過一個大男人,捧著碗茶,無聲無息地,眼淚就掉個沒完。
“老頭子!老頭子你快來!”
院子里傳來煙桿磕在門檻上的聲響。
老漢走進來,站在門邊,沒說話。
方奇也沒抬頭。
他就這么端著那碗茶,看著茶水里的倒影。
水面晃啊晃的,映出了一張胡子拉碴、眼眶通紅的陌生面孔。
他忽然,有點想不起自己原來的樣子了。
也有點想不起……沒有她的日子,自己是怎么過來的。
其實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也不過短短的……
多久了?
他不知道。
那些輪回和回檔,已經把他的時間攪成了一團亂麻。
他只記得,每一次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
每一次。
無論輪回多少次,無論觸發多少種壞結局。
她永遠跪坐在茶幾對面,雙手捧著杯,對他溫順地笑。
她永遠都在那里,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所以方奇從來沒想過——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睜開眼,茶幾對面空空蕩蕩的呢?
如果有一天,他喊“璃光”時……
沒有人再軟糯糯地應“主人”了呢?
他沒想過。
他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漁婦站在灶臺邊,手足無措,圍裙的邊角被擰成了麻花。
老漢依舊靠在門框上,沉默地看著。
過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茶徹底沒了熱氣。
院外的海風,把晾衣繩上的床單吹得獵獵作響。
方奇把碗放下。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謝謝大娘。”
他的聲音沙啞。
“茶很好喝。”
漁婦的眼眶紅了。
她別過臉,用力吸了吸鼻子,掀開鍋蓋,蒸汽騰起來遮住了她的表情。
“蛋羹蒸好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趁熱吃……”
方奇點點頭。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黃的蛋羹。
吹了吹熱氣。
送進嘴里。
很燙。很香。
他慢慢嚼著,咽下去。
然后舀起第二勺。
他沒有再哭,只是吃得很慢、很慢。
老漢靠在門框上,煙桿捏在手里,沒有點。
他看著方奇一勺一勺把那碗蛋羹吃完,把魚湯喝凈,又把碗筷整整齊齊地擺好。
然后他開口了。
“明天,俺帶你去東邊。”
方奇抬起頭。
老漢已經把煙桿叼回嘴里,轉身往外走。
“那邊還有幾個村子,早年搬遷了,現在沒人住。”
“但俺閨女當年,就是從那邊被沖上岸的,雖然已經……”
他頓了頓。
“萬一呢。”
方奇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緩慢,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幾十年的礁石。
“……嗯。”
方奇喃喃著。
“萬一呢。”
他把手按在胸口。
隔著衣料,那一小團銀發靜靜地貼著他的心口。
她還在等著他。
他必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