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村的晚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陳羅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手里摩挲著一個紅皮葫蘆。葫蘆表面斑駁,顯然跟了他許多年頭。他抬頭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追憶。
八十三年了。
那年他十七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王如月穿著月白色的長裙來到村里,說是仙門派人來測試靈根。
他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成月牙,說等他通過測試,兩人就能一起飛升仙界,永不分離。
結果呢?
測靈石在他手中毫無反應,連一絲光芒都沒有。王如月當場變了臉色,連夜就跟著那位仙人御劍離去,連句告別都沒留下。
后來聽說她拜入了什么青云宗,成了真傳弟子。
陳羅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他在山水村娶了鐵匠的女兒,生了三個孩子,看著他們長大成人,又看著他們一個個離世。
妻子走了二十年,大兒子也在去年冬天沒熬過去。
如今就剩他一個人了。
“也該走了。”陳羅喃喃自語,感受著體內越來越虛弱的氣血。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大概撐不過這個冬天。
正想著,村里突然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
“快看!天上有人飛!”
“是仙人!仙人來了!”
陳羅抬起頭,就看見兩道流光從天邊疾馳而來,在村子的打谷場上穩穩落地。
那是一男一女兩名修士,男的三十來歲模樣,穿著青色道袍;女的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一身白衣如雪,容貌清麗。
“又是測靈根的。”陳羅低聲說了句,沒打算湊熱鬧。這種場景他見過太多次了,每隔十幾年就會有仙人來村里測試,但山水村窮鄉僻壤,從來沒出過有靈根的孩子。
不過村里的孩子們可不管這些,一窩蜂地涌向打谷場。就連平時最穩重的李家小子都跑得飛快,生怕晚了一步。
陳羅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站起身。倒不是對測試有什么期待,只是想看看熱鬧,打發打發時間。
等他挪到打谷場邊上時,測試已經開始了。
青衣男修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白色石頭,正給村長解釋規則:“讓孩子們依次上前,手按在測靈石上即可。若有靈根,石頭會發光,光芒越亮,資質越好。”
村長連連點頭,招呼著孩子們排好隊。
第一個上去的是鐵柱,村里最壯實的孩子。他緊張地把手按在測靈石上,石頭毫無反應。
“下一個。”青衣男修面無表情。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的孩子上前測試,結果全都一樣——測靈石始終暗淡無光。
白衣女修的眉頭越皺越緊。她看了眼師兄,低聲說:“這都第十五個了,連個雜靈根都沒有。”
“再等等,還有幾個。”青衣男修倒是很有耐心。
但結果依然讓人失望。二十三個孩子測試完畢,沒有一個擁有靈根。
村長的臉色有些尷尬:“兩位仙長,實在抱歉,我們村……”
“無妨。”青衣男修收起測靈石,“修仙資質本就萬中無一,這是常事。”
白衣女修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她腰間懸掛的一塊青色玉佩突然震動起來。
“嗯?”女修低頭看去,臉色驟變。
那塊玉佩名為探玄玉,是她師父賜下的法器,專門用來感應方圓百丈內的修仙資質。此刻玉佩震動得越來越劇烈,表面開始浮現出一道道青色紋路。
“師兄!”女修驚呼一聲。
話音未落,探玄玉猛然爆發出一道青色光柱,直沖云霄!
光柱足有三丈三尺高,將整個打谷場照得如同白晝。青色的光芒中隱隱有雷霆閃爍,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青衣男修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顫抖,“天靈根!而且是雷屬性的天靈根!”
白衣女修的手都在發抖。她修煉了三十年,從未見過探玄玉有如此反應。
按照師父的說法,光柱每高一尺,代表資質提升一個層次。三丈三尺的光柱,這是什么概念?
“快!找出此人!”青衣男修急聲道。
兩人的神識瞬間掃過全場,很快鎖定了站在人群邊緣的陳羅。
準確地說,是鎖定了陳羅手中的紅皮葫蘆。
不對,是陳羅本人。
白衣女修幾個閃身來到陳羅面前,仔細打量著這個佝僂的老人。
她的臉色從激動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怎么可能……”女修喃喃道,“百歲之齡,氣血枯敗,壽元不足一年……”
青衣男修也趕了過來,他取出一面銅鏡照向陳羅,鏡面上顯示出一行行文字。片刻后,他收起銅鏡,臉上滿是惋惜。
“確實是天靈根,而且是最頂級的雷屬性單靈根。”青衣男修苦笑,“但這位老人家的身體狀況……唉。”
陳羅倒是很平靜。他看著那道沖天的青色光柱,又看看兩位仙人震驚的表情,心里反而涌起一股荒誕感。
八十三年前,他沒有靈根。
八十三年后,他成了萬中無一的天靈根。
這算什么?老天爺的玩笑嗎?
“老人家,你……”白衣女修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好。
“我知道。”陳羅打斷了她的話,“我命不久矣,就算有天靈根也沒用了。”
他伸手取下女修腰間還在發光的探玄玉,遞還給她:“姑娘,這玉佩還給你。別讓它白費力氣了。”
就在陳羅觸碰探玄玉的瞬間,他隨身攜帶的紅皮葫蘆突然震動了一下。震動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但陳羅握了這葫蘆幾十年,立刻感覺到了異樣。
他低頭看去,葫蘆表面似乎有一絲紅光閃過,轉瞬即逝。
“這……”陳羅心中一動。
白衣女修接過探玄玉,看著陳羅滄桑的面容,心中五味雜陳。
她見過太多天賦平庸卻拼命修煉的人,也見過資質不錯卻半途而廢的人,但從未見過這種情況——擁有最頂級的資質,卻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老人家,恕我直言。”女修深吸一口氣,“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就算開始修煉,也是步步維艱。
你氣血枯敗,經脈僵化,丹田幾近干涸。正常人筑基需要十年,你可能需要五十年。
而你的壽命……”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羅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修仙之路對你來說,將會是一場必敗的賭局。”
白衣女修認真地看著他,“你可能耗盡最后的生命,也無法踏入修仙門檻。你可能在痛苦中掙扎,最終一無所獲。你可能……”
“姑娘。”陳羅打斷了她,“你想說什么?”
白衣女修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想問你——”
“這仙,你還修嗎?”
打谷場上一片寂靜。
村民們聽不懂兩位仙人在說什么,只知道陳老爺子似乎有什么了不起的資質。孩子們睜大眼睛,等待著陳羅的回答。
陳羅低頭看著手中的紅皮葫蘆。
這葫蘆是他十七歲那年,王如月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她走后,他本想扔掉,但最終還是留了下來,一留就是八十三年。
葫蘆里裝的不是酒,是他這一生的遺憾。
“修。”陳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光芒,“為什么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