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人,展琳除了恍若隔世,沒有多余的感情。當然,她們也確實隔世了。
“媽媽要去找你二姑,請她幫忙問問情況。”洪惠英匆忙忙地往主臥:“午飯你自己在家隨便弄點吃。不想做飯,五斗櫥里還有點心。”
展琳目光跟隨著她,看著她將主臥的門關上又打開,注意到她換了包,又目送她去書房。等人從書房出來,她的包明顯比之前鼓。
“這里還有兩罐你喜歡的水果罐頭,你開了吃。”洪惠英將罐頭放到桌上,疾步往外:“媽媽走啦啊,你在家好好的,熱了就開電風扇。”
啪一聲,門關上了。
展琳盯著門看了幾秒,放下手里端著的碗,轉身去主臥。存折還在,但現(xiàn)錢少了二十五張大團結。她又立馬到書房查看。
餅干盒里的餅干,上層就只剩幾塊。她掀起墊紙,下面一層已經(jīng)沒有了錢,全是餅干。
她繞到寫字臺后,取了鑰匙打開抽屜,抽屜里東西沒被動過。拿了一根別針,開柜子鎖。
柜子里,肉罐頭只剩一個,三轉一響的票沒了,手表沒了,還有那個裝著工作介紹信的信封也不在了。
展琳意外嗎?好像沒什么可意外的。她撕了幾張新華路街道辦蓋章的空白介紹信,平靜地鎖上柜子,抽走抽屜里電廠的那小沓空白介紹信,到客廳大口將剩下的半碗麥乳精喝完。
回房間梳了頭,打開衣櫥,取了包,換雙布鞋,她也出了門。
下了附樓步梯,沒幾步就是車棚。車棚里這時候就停了兩輛自行車,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杠,一輛九成新的二六女士自行車。
太陽很曬,展琳都走到車棚了又回家,拿了頂遮陽帽戴上。推著她那輛二六女士自行車出院門,迎頭撞上送飯回來的郝大娘。
“你這是要去哪?咋瘦了這老多?”
問了聲好,展琳隨便扯了個借口:“我去我奶那一趟。”沒做停留,出了院門就踩腳蹬跨上自行車。
她有好幾年沒騎自行車了,但問題不大,車龍頭晃蕩了兩下便穩(wěn)住了。
“還真的是病了,瞧那臉白得跟紙似的。”郝春華嘴里念咕,又回頭看了一眼往旺三道騎的纖細身影。
二樓朱曉荷推開窗,眉眼帶笑:“郝主任,您聽說了嗎?隔壁展副廠長搞破鞋被抓了。”
聽說了,但郝春華不喜歡她幸災樂禍的樣兒:“小朱啊,不是我愛叨叨,你年紀輕輕的天天在家待著可不是個事兒,孩子能離手,該送托兒所送托兒所。你的工作,總不能一直讓你娘家弟媳頂著班。”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朱曉荷也不是好性子,裝模作樣地抬起手腕看表:“現(xiàn)在是十點四十二,這還不到下班點,您就打了飯送到家了?”。
郝春華臉一沉:“你知道個屁,我一會要替同事去市婦聯(lián)作報告,回來洗個頭換身衣服就走。這飯菜也不是在廠里食堂打的,是我經(jīng)過巷子口國營飯店順道買的。”
展琳騎車到旺三道,左右看了看,向北去。二十年后的衛(wèi)洋市跟現(xiàn)在大不一樣,不過好在她自小就長在城區(qū),對這片分布都很熟。快騎到公安局家屬院了,才想起來何正紅這會兒應該在單位。
調(diào)頭去棉紡廠,騎了近二十分鐘,沒等到地兒,她就看到她媽拐彎進了孝西路。
這是已經(jīng)見過何正紅了?
展琳跟上,沿著孝西路騎了有二十分鐘,她媽還繼續(xù)直行,她就下了孝西路進了葫蘆巷。穿過葫蘆巷,走香樟坊邊上的長街,過去就是新華路街道。
站在浮山路郵箱后,她等了三四分鐘,她媽騎車來了,不出所料她媽是要去元錢胡同。
元錢胡同6號院東北角上的小院,是她的師父秦老太太留給她的,兩間后罩樓,上下四間房,拐兩間小廂房。她媽有那的鑰匙,時常會去幫著打掃衛(wèi)生。
展琳看了下表,現(xiàn)在是十一點五十六。從包里拿了塊大白兔奶糖,剝了放在嘴里。也就一刻鐘,人從元錢胡同出來了。她又跟了一會,在確定她媽是去上班了,才回頭。
不用盯人,她也終于有心仔細看看周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矮房老沉的顏色,展琳慢條條地騎著自行車,一點一點地融入這個她記憶中的年代。經(jīng)過新華路東的國營飯店,沒有猶豫,停下來吃飯。
她現(xiàn)在可不敢虧待自己,進店見大堂里還有空桌,便快步走到點菜窗口排隊。隊不長,兩分鐘就排到她了。
“紅燒肉有嗎?”
“最后一份。”
“那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蝦仁、一碗米飯。”
“一共是一塊一毛二,二兩肉票二兩·糧票。”
付了錢票,展琳跟服務員要了碗白開水,找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摘了遮陽帽扇了扇風。氣歇勻了,身上的燥熱也慢慢退去。
上輩子,她爸還沒被下放,她媽就申請離婚了。離婚后,她媽搬到了她元錢胡同的房子,幾天時間就迅速跟人交接了工作,去了滬市。
之后,她爸在下放路上被個流竄犯失手捅死,她給她媽去電話,她媽態(tài)度很冷淡。她理解,畢竟她爸確實大錯特錯錯的死有余辜。
后來她小產(chǎn),需要手術,手術過程中大出血。她嫂子給滬市那打電話,得知洪惠英同志正忙著辦婚宴,她哥氣得都哭了。
她出了小月子后,決定離婚去西北支援三線建設,她媽才給她打了個電話過來。
電話里,她媽跟她說,“你都不能生了,再跟寧耘書離了婚,你還能跟到什么人?人家寧耘書離婚了,沒有孩子拖累,照樣能娶到城里有工作有樣貌有家世的黃花大閨女。你呢,能得什么好?寧耘書不提離婚,你提什么離婚?你就跟著他好好過,至于孩子,你讓他抱一個回來給你養(yǎng)嘍。”
她哥曉得后,請假去了一趟滬市。然后,她媽就登報跟他們兄妹斷絕了關系。
她去問她哥,在滬市發(fā)生了什么?
她哥說,小妹,哥跟你講件稀奇事,就我單位同事小明,三十大幾了,離了兩次最近又娶了,做夢都想要個孩子,可怎么都懷不上。
前些時候,他跟他媳婦托關系找了個軍醫(yī)院的老大夫,給瞧了。人家問小明是不是得過痄腮?小明說,得過還差點被高燒燒死。那大夫就讓小明兩口子回去別再瞎折騰了。
這件莫名其妙的稀奇事,展琳記了很久,因為不知所云啊。
當時她聽得是云里霧里,她哥也不多解釋,只讓她別瞎折騰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1982年,她從西北援建回來,也去了趟滬市。
洪惠英女士在滬市過得不錯,住著獨棟的小洋樓,進出都有的士。聽她的鄰居說,她喜歡穿精致的旗袍喜歡喝咖啡吃牛排,還喜歡挽著丈夫帶著兒子去滬市大劇院看歌劇。
兒子,是洪惠英女士42歲時生的,母子兩有六七分像。
她沒有露面去打攪他們一家,在滬市轉了半個月,就回了衛(wèi)洋市。
直到1991年的夏天,何正紅、何正麗姐妹被抓,公安聯(lián)系她問詢一些事,她才知道洪惠英女士在1990年已經(jīng)同丈夫孩子移民美國。
“19號,紅燒肉、炒青蝦仁。”服務員叫號。
展琳收回思緒,起身去端了飯菜。
新華路有東西兩家國營飯店,紅燒肉燒得都很地道。她這一份分量不少,就是不見什么肥。不過瘦肉也好吃,不柴。
炒青蝦仁里,放了青豆。青蝦仁細膩軟嫩,吃得出來是今天新鮮的。
菜合口,展琳也有胃口,兩個菜配一碗飯,剛剛好。吃完,她滿足地離開國營飯店,推著自行車慢走。
下午一點,正是天最熱的時候,路上人不多。
“我今兒一早就騎著自行車,去幫你打聽招工消息,跑了幾個廠區(qū),到現(xiàn)在連口水都沒喝上,熱得舌頭都快冒煙了。你不關心一句就算了,我只是想請你陪我去國營飯店墊吧兩口,你給我甩啥臉子?”
“張力和同志,我跟你不一樣,我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我謝謝你幫我打聽招工消息,但也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我奉陪不了。”
“您知點兒好歹,別總這樣行嗎?岑今同學。”
岑今?
展琳不由回頭,正好跟后面你逃我追的男女對上臉。
扎著低馬尾的女同志一下剎住腳,一雙桃花眼清凌凌的,豐潤的唇顏色有點淡。意外寫在臉上,她朝展琳輕輕頷首:“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展琳不著痕跡地將岑今打量了遍,最后瞥了一眼一臉揶揄之色的張力和,騎上自行車離開。
她死前,寧耘書在電話里提到岑今時,她是真的一點沒想起來是誰。但就剛剛“招工消息”四個字,再對照著人,一下子讓她給想起不少。
岑今確實跟她在初一做過一年同桌,比她小兩歲,成績非常好,每次都能考第一,人長得也很漂亮。
那時候岑今的父親已經(jīng)病逝,家里都靠她媽媽在撐。后來她媽媽也病了,她就辦了休學。
展琳沒想到出來一趟能遇到她,剛剛她對張力和那態(tài)度……兩人這是還沒處上對象。今天7月20,距離岑今失蹤也沒多少日子了。
上輩子岑今失蹤,張力和報的公安,還瘋找了她一段時間,對外都稱岑今是他對象。
展琳聯(lián)想到寧耘書的那通電話,岑今藏了一本賬本在新華路西招待所,然后祁泓程就去監(jiān)獄提訊張力和。
那是不是意味著,賬本跟張力和……不對,1970年張力和連個工作都沒,能有什么賬本,應該說那賬本很可能跟電廠財務科科長張德潤或張德潤家有關系。
緊接著,寧耘書又提到她爸展國成被抓后,她奶奶賣的那套京市四合院,在衛(wèi)俊毅的名下。
衛(wèi)俊毅是誰?名義上,他是何正紅的婆家侄子;實際上,他是何正紅丈夫衛(wèi)民跟前妻生的孩子。
衛(wèi)民前妻是個資本家小姐,1950年生下孩子就隨家人去了港城。也正好衛(wèi)民大哥家腳跟腳生了個女兒,便將兩個孩子充作龍鳳胎。
這事還是改革開放后,衛(wèi)俊毅親媽回國找上衛(wèi)民才暴露。
展琳了解寧耘書,寧耘書不喜歡說廢話。
那么總結一下,1970年她奶奶蘇月圓女士賣掉的京市四合院,1993年在何正紅繼子的名下。
而她爸展國成被抓后一周,半夜找上她家門,說她爸簽字的一些賬目存在問題的兩人,一個是張力和的爹張德潤,一個是衛(wèi)俊毅的爹衛(wèi)民。
這會是巧合嗎?
岑今失蹤的時間1970年8月。1970年8月,電廠正在查賬。
展琳笑笑,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張德潤在1986年,臨退休前進去了,就是因為做假賬偷廠里錢。這事,她大哥二叔大姑都特地打了電話告訴給她。
只是那時候,即使他們有懷疑,也沒了對證。人家賬早就平干凈了。
到元錢胡同6號院,正正好一點二十。走小門進,直接就是后罩樓。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
到東北角小院門,展琳從包里找了鑰匙出來。開了門,將自行車推進去。
元錢胡同,按劃分歸新華路街道管,但這地兒去三花里街道辦走路只要十多分鐘。她上班時,中午大多都歇在這。
6號院,是個四進的大四合院,住了18戶人家。
她的這個小院沒經(jīng)過改動,原就是以前的大戶劈出來給寡居的女性長輩住的。
兩間小樓,上下四間房,加兩小間坐東朝西的小廂房。小廂房,一間做廚房一間放雜物。院子空地不大,十二三平。
回到自己的地方,展琳整副身心都松快了。目光在院子里轉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開鎖,將正屋的門打開。陽光斜照進入,桌椅上灰塵顯然。
她6月下旬去的黔省,回來后都住在七骨巷。算起來,她有二十多天沒來這里了。手指擦了下廳里的小圓桌,看了看,積灰不少。
桌面中心位置,灰塵被擦了點。這倒是提醒了她。
站起身,把門關上,轉身去里間炕柜里找手電筒。手電筒就收在炕柜抽屜里,也不用找。拿出來,試了下,燈光挺亮。
一樓窗簾都拉上,屋里暗黑暗黑。她拿著手電筒從客廳開始找灰塵痕跡。客廳除了桌面留下的那點,凳子、紅木沙發(fā)、紅木桌幾、邊柜上都沒有。
里間,縫紉機、三米大炕、炕柜上只有她剛動過的兩三個地方有。拉開通向炕灶間的門,展琳照了照小灶臺、洗浴桶、大木柜、柴、炭,沒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就退了出去,往客廳后的小隔斷查看。
小隔斷有五六平,米面糧油糖茶都放這了,還有一些平時用不到的整套碗筷,大小陶罐等等。光亮走過一圈,展琳把隔斷間門關上,到樓梯口,上二樓。
二樓的窗簾是拉上的。她先去書房,看書架上、玻璃上沒有可疑的指印手印,就知道沒人光顧過。寫字臺、茶幾、五斗柜、收音機、搖椅、針線笸籮……一一查過后,往臥室。
樓上的這間臥室,自去年房子重修重裝后,就只有她住過。
燈光照著衣櫥,衣櫥門上有指印。紅木箱子、紅木架子床、立柜、梳妝臺,都灰沉沉的。挨著梳妝臺的凳子,凳面干干凈凈。地是水泥地,燈照不出啥,當然也藏不了啥。
展琳打開衣櫥,衣櫥上層放的大棉被。這個季節(jié),慣常她肯定不會去動。下層掛了幾件春秋衫幾件夏天穿的衣褲,還有三件布拉吉。
走到床邊,掀起罩在床上的床單。關了手電筒,打開電燈。也不用凳子,直接去扯大棉被。隨著一床大棉被落到懷里,啪一聲,一個板磚似的紙包也掉地上了。
先不去管,展琳抱著棉被丟到床上,接著去扯剩下的那床。這回沒掉出紙包,但被子往床上一扔,一個眼熟的信封露出來了。
她搬了凳子到衣櫥邊,撿起紙包,站上凳子,櫥柜上層沒別的東西了。
下了凳子,她就開始拆紙包。紙包里面全是大黑石,有些很平整有些折痕還挺新,數(shù)了下,正好一千塊。
來到床邊,拿起那只信封,倒出里面的東西。工作介紹信、三轉一響的票、一張電視機票、十張工業(yè)券以及那塊八成新的勞力士女士表。
展琳唇角揚著,眼里晃蕩著水光,心里發(fā)堵。轉頭掃視了圈房間,她的這個小院,兩間后罩樓,一間就有二十三四平,兩間是四十七八平,上下兩層一共九十五平。
九十五平,再加上廚房、雜物間,地方很大了。她今天要徹徹底底地將家里摸查一遍,看看她的家里還存在多少東西,是她不知道的。
當然,這個院子是她,那院子里的東西也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