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賀景廷都不見蹤影。
舒澄在瀏覽器里搜索了他的名字,才跳出他在廣城參加商業峰會的新聞。
一連泛泛看完幾條,都沒提到這次峰會要持續幾天。
她關掉手機,才感到有些好笑。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卻生疏到要從新聞上尋找他的行程。
周四立冬,吃過午飯,舒澄照例開車去了療養院。
療養院在西郊半山腰上,空氣清新、風景宜人,更重要的是,這里有國內最頂尖的心外科醫療團隊。
午后陽光灑進病房,溫暖而干燥。
舒澄像幼時撒嬌那樣,將頭枕在周秀芝的腿上,靜靜地呼吸。外婆身上常年有淡淡的中藥味,像家的氣息將她包圍。
周秀芝輕撫著她散落烏黑的秀發,洞若觀火:“是不是有什么不高興的事?”
“沒有……就是想您了。”她輕哼。
粗糙的手指慢慢撥開橘子,周秀芝沒再追問,而是耐心將苦澀白絲都摘去,喂到孫女嘴邊。
祖孫倆閑聊說笑,靜謐的時光飛逝。
傍晚,舒澄留下來陪外婆吃餃子。夕陽暖融融的,走廊外遠遠傳來家屬和醫護的談笑聲,煮好的餃子香氣四溢,好不熱鬧溫馨。
手工包的餃子圓滾滾的,裹著蝦仁,像一個個小金元寶。
她夾起一個放進嘴里,忽然咬到了什么甜甜軟軟的東西——是一顆紅棗。
“吃到這只餃子,說明接下來生活會甜甜蜜蜜、早早如意。”周秀芝慈祥道,“不高興的事都會過去。”
舒澄突然明白過來,剛剛分餃子時,外婆湊近了是在挑什么。
她也笑了,心里暖洋洋的:“外婆也是,我們都會的。”
然而如此美好的時刻,不知為何,那日賀景廷的話卻浮現在腦海中。
——那你準備什么時候說?
——因為突然結婚,還是因為和我結婚?
如今回想起,那些尖銳的詞句中除了不悅與嘲諷,似乎還透著一絲失望。
舒澄垂下眼簾,心中泛起某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試探問:“外婆,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賀家有個哥哥寄住在舒家嗎?”
“賀家的大兒子?”周秀芝筷子一頓,“怎么突然提起他?”
“也沒什么。”舒澄咬了一口餃子,故作輕松,“最近又遇到他了……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一個品牌的合作。”
暮色沉沉,歸家的鳥群從天邊飛過。
“那個孩子啊……”周秀芝望向窗外,輕輕感嘆。
見外婆不反感,舒澄追問道:“您知道他為什么會住在舒家嗎?”
那時候賀景廷還是個少年,父親的態度很微妙,表面上客氣親切、關照有加,卻將他安排在老宅三樓最末的那個屋子,最夏熱冬寒的一間。
她當時以為,是由于私生子的身份不見光,但長大后總覺得不對勁,再如何他也是南市賀家的血脈。
“他媽媽是山里考來的大學生,那個年代少得很,我見過一回,特別有靈氣……”周秀芝緩緩道,“生下他以后,在學校鬧了很不好的名聲。才幾個月大的時候,就把孩子放在賀家門口一走了之,退學北上去打工了。”
未動的餃子慢慢涼下去。
“那孩子好像身體不太好吧,當時寒冬臘月的,才幾個月大就在屋外凍了一天一夜。賀家人本來不想認的,后來驚動了警察弄上報紙,才不得不收下。”她輕嘆,“后來扔到舒家,大約是想病死在外面作數吧。”
舒澄愣住了,原來……
哪怕她從小在家不受寵,也不敢想,如果連最親近的家人都盼著自己早些死是什么感覺。
她問:“那他媽媽現在還找不到嗎?”
周秀芝輕輕擱下碗:“很多年前,早都過世了。”
“因為生病?”
“說是意外……”周秀芝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或許是女兒同樣早亡留下幼子,觸動了傷心處。
老人不欲再多提,轉而拉過了孫女的手,意味深長道:“澄澄,外婆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離名利場遠一些……在他們眼里沒有感情,甚至是生命都不值一提。”
舒澄望著外婆蒼老的眼睛,感受著她粗糙指腹在掌心劃過,心里不由得濕漉漉的。
可她已經嫁給了賀景廷,一輩子注定無法擺脫這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他也會是那樣無情的人嗎?
*
凌晨一點,港城半島酒店十八層。
房間里刻意關了大燈,只留下套間走廊里的昏暗光線。
賀景廷合衣坐在沙發上,雙眼緊閉,一手掩在口鼻間,呼吸沉重而遲緩。這樣的姿勢似乎有些難熬,他只靠了一會兒,就輾轉著前傾,胸口起伏得更加劇烈。
血氧儀的數據上下浮動著,陳硯清臉色不太好看:“怎么突然成這樣,他今天接觸過敏原了?”
“沒有。”鐘秘書壓低聲音,“賀總來的飛機上就不舒服,吸過兩次藥。”
“難受三天了才知道叫我?”
算了一下日期,陳硯清恨鐵不成鋼,卻還是飛快地重新評估,給他輸上另一種藥。
這時,大門被禮貌地敲了兩下。
鐘秘書前去查看,是助理遞了東西進來。
陳硯清擺擺手:“什么工作都明天都說。”
賀景廷動了動嘴唇,只剩下一點氣聲。
他沒聽清,只見鐘秘書關了門后,拎進來一個金色燙邊的紅紙袋。包裝老式,看起來很講究,中間印著龍飛鳳舞的“德誠”二字。
“賀總,您要的幾樣都買到了。”
陳硯清好奇,打開袋子,只見里邊裝了一罐蛋卷、兩盒蝴蝶酥和蛋撻。
他知道賀景廷是從來不吃這些甜食的,每次遇上下午茶,除了咖啡外都不會多動一口。
“昨天和瑞恒的李總吃飯,李總說女兒喜歡這家的點心,每次來港城都要往回帶。”鐘秘書解釋,“賀總就讓助理今天去買了幾樣招牌,排隊的人可真多,少說要四個小時。”
這才隨便翻了兩下,賀景廷已經眉頭微擰:“拿過來……”
他吐字吃力,氣息又重了幾分。
“行,你別講話了,休息一會兒。”陳硯清咋舌,趕緊穩穩當當擱回茶幾。病了都如此惦記的東西,估計是帶回給家里那位的。
賀景廷不允許驚動酒店,藥水袋就簡易地掛在衣帽架上,透明藥水慢慢流入血管,他緊攥的手指才漸漸松下來一點。
夜深了,旁人退到套間客臥,留下安靜的休息空間。
犯病時連躺下休息都成了奢望,賀景廷半靠在沙發上,闔眼清淺地呼吸。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過12,系統日歷提示的“立冬”二字隨之消失。
即使刻意不去念想,這一夜仍是注定難眠,他時而昏沉時而朦朧,被夢魘拖拽著滾落更深的懸崖。
那年他十五歲,第一次知道了母親還活著的消息。
四處懇求后,司機陳叔終于心軟,輾轉托人找到了沈玉影的下落。生下他放在賀家祖宅門口后,她沒有讀完大學就北上打工,竟在兩年前回到了南市周邊的縣城老家。
臟亂的夜市小街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小面館。
昏黃廉價的燈光下,沈玉影曾經姣好的面容在辛勞中變得憔悴,及腰長發用抓夾攏起,舉著比纖瘦胳膊還粗的漏勺,在面鍋里攪湯。
兩只墨綠色的水滴耳墜隨之左右搖晃。
但她臉上是常笑著的,對吃面的顧客,對玩鬧的小孩,還有對身旁那個黝黑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不停地搟面、切菜、招呼客人,秋風蕭瑟中連連抹汗。
少年藏在對街窄道的垃圾桶后面,一待就一夜。看他們收攤時閑談說笑、相依偎著離開的背影,看沈玉影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男人為她特制用來煮面收銀時坐的高腳凳,每天都擦得干干凈凈……
曾經沈玉影年少離鄉,他哮癥拖累,丟給賀家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呢,她會想見自己嗎?
少年一連三日將膝蓋蹲到麻木腫脹,終沒有勇氣上前,卻殊不知自以為秘密的行蹤早被人發現。
直到那日立冬,縣里來吃面的人很多,沈玉影和丈夫忙到凌晨才收攤。打烊后,廚房只余一盞小小的燈,女人坐在高腳凳上,男人為她按摩酸痛的腰背,親昵而溫馨。
賀景廷默默地遠望著,不自覺幻想起,母親腹中的弟弟或妹妹會何時降生。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車燈從大路鏡頭疾馳而來,滿載的大貨車搖搖晃晃,迎頭直沖向街對面。
突然,黑夜中一聲巨響——
鋼筋水泥轟然倒塌,不足十平的面館瞬間沒有了形狀,夷為廢墟。
鮮血在殘垣中蔓延,點點滴滴地流淌。
而少年的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呆滯到無法呼吸。耳邊響起人們混亂的尖叫,消防警笛在腦海中盤旋,宛如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催命符。
救護車沒有來過。
“可憐啊,這一撞連人形都沒有了,肚子里還有個孩子……”
“聽說那個司機胰腺癌晚期,這本來也要死了,還拉上三條人命,造孽啊。”
……
“之前開貨車死的那不是個賭鬼嗎,他老婆孩子怎么還有錢出國?”
“嘖嘖,你是不知道,撞死的那個女的,以前給南市賀家生過一個兒子呢,哪有這么簡單……”
一股尖銳的疼痛從心臟處爆發,順著胸骨直沖上頭頂。
賀景廷悶哼卡在喉嚨里,在混沌中霎時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彌漫開來。他痛得梗塞,整個人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發抖,冷汗不知流了多久,已經順后頸染濕了襯衣。
但神經被撕扯著,任他怎么掙扎都醒不來。
骯臟四濺的礫石、熊熊燃燒的大火、嘈雜紛亂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如走馬燈般反復。
賀景廷發狠地用拳頭搗向胸口,一陣劇痛終于將他徹底拉了出來。
視線久久渙散,眼前落地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個個光斑閃爍。心臟飛快雜亂地泵血,他揪住衣領用力地呼吸,肺葉卻像被一張網罩住,無法解脫。
如果不是他,沈玉影會活得很好吧……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個年代富貴風流的公子哥,誘騙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大學生。他不僅是沈玉影人生上的污點,也將致命災禍帶給了她。
大貨車沖撞后起火,將尸骨殘骸燒為灰燼,連衣冠冢都沒有留下。
而他也沒有資格去祭奠。
他恨這世上所有姓賀的人,包括自己。
賀景廷自虐一般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斬斷上涌的急促氣息。霜白的皮膚上瞬間泛起紅痕,他眼神狠厲,指尖越來越用力,發紺的嘴唇微微張開,無法抑制地顫抖。
這種強烈痛苦的窒息感,竟帶來一絲安慰。
眼前光斑閃動著,恍恍惚惚間,仿佛十六歲的他蜷縮在地上,因哮喘發作垂死掙扎。氧氣越來越淡薄,周邊的一切嘈雜都漸漸冰冷下去。
“小姐,老爺和夫人沒回電話,誰也不能去醫院。”
“你們都沒看到嗎,他要死了!”
是小女孩的哭腔,她雙手放在他胸口,生疏地按壓著。
沒用的……
認命的那一刻,卻聽到白瓷花瓶“砰”地一聲砸碎在地上,刺耳而尖銳。
他昏黑模糊的視線勉強開合,是一個清瘦的身影擋住面前——
那個平時在父親和繼母面前低眉順目、一句頂撞都不敢說的小姑娘,情急之下拿瓷片劃向自己的手腕。
“我也快死了,這樣能叫救護車了嗎?叫救護車啊!”
窗外漫天的大雪落下,他仿佛也變成了一片雪花,無知無覺,在極致的寂靜中飄在風中……
掐著脖子的手漸漸松下了力氣,賀景廷有些失神,嗆咳著伏在沙發上。
目光所及之處,有一抹紅色映入眼簾。
他狼狽地注視了一陣,猛然將那裝著德誠點心的紅紙袋拽入懷中。
蛋卷和蝴蝶酥都是鐵盒,蛋撻的透明塑料盒被助理粗心地壓在底下。賀景廷抖著手抽出來,將它放到最上面。
他深深淺淺地喘息著,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小姑娘吃點心時可愛的樣子。
她怕掉了渣在屋里會挨罵,總要悄悄跑到老宅后院的秋千上吃。平日很少會笑,細細的眉總是耷拉下去,唇輕抿著,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
然而,在郁郁蔥蔥的掩映下,從他三樓的窗臺望去,恰能看到她一個人眉眼彎彎的樣子。坐在秋千上,腳輕輕晃蕩,漂亮的眸子里聚著光,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味珍寶。
她也是會笑的。
賀景廷深深彎腰,將額頭抵在那冰涼鐵盒上,失焦的目光慢慢柔軟,宛如一條暗夜中流淌的深河。
昏沉的意識中,他臉色越來越白,卻像是觸摸到了賴以生存的空氣,神色沉靜下來。
“你哪里不舒服?賀景廷,醒醒!”
“把藥箱拿過來,快點!”
好像有人在喊他,可他漸漸什么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