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南市依舊酷熱,太陽明晃晃地刺眼。
跨江大橋上水泄不通,轎車隨著車流慢吞吞地往前挪,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舒澄心中不免焦急。
十三點十分。
距離約定試婚禮服裝的時間,只剩二十分鐘了。
但到婚紗店少說還有十幾公里,更別提橋上的擁堵一眼望不到頭。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一定會把上午那個堅持用三克拉的天然鉆石切割成十二顆碎鉆、再拼成妻子幸運數字的客戶改約時間。
舒澄嘆氣,將額頭抵在車窗上,冷空調開得足,玻璃冰冰涼涼的。
司機是個爽朗的熱心大姐,似乎察覺了她的坐立難安:“小姑娘去試婚紗?什么時候結婚啊?”
后視鏡中,女孩張望著窗外,睫毛纖長,在陽光下透出淡淡的茶褐色,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清澈干凈。看起來乖乖的,還帶有一絲學生氣,倒不像是要結婚的年紀。
但訂單目的地確實是一家婚紗店,坐落在市中心最寸土寸金的地段。
“嗯……”舒澄不想談起,淺淺笑了一下,“下半年吧。”
“別急,跟你老公說一聲吧,前面連環追尾,說不準還要堵多久呢。”大姐自來熟道,“新婚正是甜蜜的時候呢,讓他等一會兒算什么呀!”
舒澄勉強彎了彎唇,心中卻是一陣失落與茫然,對即將面臨的婚姻和未來。
愛情固然很美好。
但從今往后,這兩個字都與自己無緣了。
她要嫁的那個人,自己沒資格、也不敢讓他等。
警笛聲越來越近,車流繞過追尾現場,道路變得開闊,車速終于恢復了正常。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則新聞。
【頭條:塵埃落定!云尚入股HC醫療,柏林簽約儀式圓滿舉行。】
舒澄定睛幾秒,指尖輕點進去,首頁便是一張現場照片。
人群中,一抹挺拔的身影站在聚光燈正中。男人氣場異常冷峻,五官英挺而立體,帶有一絲混血的錯覺。瞳仁是極致的墨黑,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幾分與生俱來的疏離與銳利,仿佛吸納了所有光線與雜聲,讓人不禁屏住呼吸。
相隔屏幕,都隱隱透著一股寒意。
舒澄飛快劃過照片,頁面觸底后,一下子涌出了更多條相關新聞。
她呼吸一滯,直接按滅了屏幕。
但那些小媒體眼花繚亂的標題始終無法散去,像是一團棉花堵在胸口。
【豪門驚變!云尚長子為奪權不擇手段,親手將弟弟送進監獄。】
【?“私生子復仇記”?鐵腕清洗胞弟,百億家產爭奪戰現驚天反轉。】
新聞中,坐在集團頭把交椅上冷血無情的掌權者,就是舒澄半月后要嫁的男人。
賀景廷。
他曾因私生子身份被寄養在舒家幾年,但交集甚少,舒澄對他的記憶只剩零星碎片,也都不是什么讓人愉悅的往事。
如今舒家日益式微,不得不靠聯姻保住百年家業,她與家族口碑成了一枚棋子,送給云尚集團當背書。
警笛聲越來越近,車流繞過追尾現場,道路變得開闊,車速終于恢復了正常。
但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約定的時間了。
讓賀景廷干等遲到的自己……
想到這里,舒澄眉間一跳。
做了好一會兒思想斗爭,她才打開通訊錄,點進一個名為“賀”的號碼。
該如何稱呼他?
小時候喊的“大哥”顯然不合適,“賀總”又太疏遠,她更沒有大膽到直呼其名的地步。
修修改改,最終舒澄沒加稱謂發了出去:
【實在抱歉,跨江大橋上突發交通事故堵車了,我可能要遲到一會兒,大概二十分鐘。】
沒有回復。
舒澄不知道他看見沒有,只能在等待中,祈禱下橋后遇到紅綠燈的運氣能好一點。
哪怕是工作日下午,市中心的車流依舊沒有減少,一路上走走停停,抵達時已經晚了近半個小時。
目的地沒有門牌,優雅的歐式院門掩映在梧桐樹下,等轎車靠邊停下,舒澄手心都攥出薄薄一層汗。
早早等候的經理立馬迎上來:
“賀太太,下午好,里面請。”
進門后宛若一個靜謐的小型莊園,四處種滿玫瑰,在斑駁碎影下,洋溢著浪漫的氣息。
整個店面已經被包場,李經理一邊微笑介紹自家婚紗的歷史與工藝,一邊將她帶到頂層最私密的貴賓室。
“這些婚紗都是品牌的典藏款,您可以先挑選幾款合心的試穿,設計師再根據您的風格和喜好一對一定制。”
偌大寬敞的房間里,燈光將兩側婚紗照得熠熠生輝,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茉莉香。
舒澄望向休息區,茶幾上擺著一套精致的下午茶,沙發上空空如也。
摩天輪點心架上的蛋糕和馬卡龍都沒有動過的痕跡,但咖啡杯一左一右,右邊的那一杯明顯只剩下一半。
舒澄心里一空,輕聲詢問:“他開始試了嗎?”
正中心的試衣間半敞,她張望,沒找到其他的門。
李經理表情有一瞬疑惑,隨即換為得體的微笑:“賀先生的四套禮服都已經量好了,下周會由專人送到您家里。”
話說得委婉,言外之意,賀景廷已經試完衣服走人了。
舒澄茫然:“他走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鐘之前。”
很快,現磨的澳白端上來。她落座翻開婚紗畫冊,余光中,那杯他沒喝完的咖啡里冰塊半融,零星漂浮在褐色的液面上。
賀景廷日理萬機,沒有空等半小時是情理之中。這場婚禮,乃至他們的婚姻,都只是賀家和舒家的門臉。
不用面對他,舒澄反倒松了一口氣。
目及桌上的法式甜品精致誘人,她隨手拿叉子切下一角蛋糕,放入口中。
慕斯綿密,芝士味醇厚,帶著酸酸甜甜的檸檬香。
恰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舒澄喜甜,配著解膩的花茶,將整塊蛋糕都吃得一干二凈。
根據婚禮的流程,她一共要換四套婚紗,才試完一套,就接到了好友的電話。
姜愿驚訝得合不攏嘴:“什么?他居然丟你一個人在那試婚紗?”
“是我遲到了……”
舒澄話沒說完,只聽對面風風火火:“女人一生一次的大事怎么能隨便決定呢,等著我來給你參謀!”
二十分鐘后,姜愿坐進了貴賓室,對這富麗堂皇的裝修瞠目結舌:
“這個牌子的婚紗,光基礎款的成品就要十幾萬,高定估計得上百萬吧。”
舒澄垂下眼睫,遮去一絲無奈:“這婚禮畢竟是云尚集團的面子。”
娶她就是為了傳一則佳話,又怎么可能不風風光光?
見她對婚事如此反應消極,姜愿欲言又止:“……是因為陸斯言嗎?”
“沒有,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舒家和陸家一向交好,小時候大人還訂過娃娃親。
陸斯言清秀帥氣、溫潤如玉,確實是結婚的良配,但兩個人長大后各奔東西,聯系寥寥,自然也談不上什么“有感情”。
“那你怎么還不告訴他,跟賀家聯姻的事?”
“我們簽過協議,要等時機成熟才能正式官宣。”
其實舒澄明白,當年的口頭婚約大概是不作數了——舒家工程出問題后,曾登門向陸家尋求過幫助,暗示想早日成婚。
但老陸總的回復含糊其辭,似乎不愿承認。一日墻倒眾人推,她深諳這個道理,倒也不太意外。
姜愿習慣了她溫軟的脾氣,堅信她是為了家業才放棄真愛:
“賀家確實有實力,但我爸、還有陸伯伯都不可能袖手旁觀的。你要有信心,這點難關一定會有辦法,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如果你不想嫁……”
“沒有不想嫁,嫁了賀家我怎么會虧呢?反正我也沒有喜歡的人……”舒澄換上笑容,不想讓好友擔心,“好了,你快幫我看看,這兩款哪個更適合我?”
她扯開話題,把姜愿拉到婚紗架前。
兩個女孩聚在一起挑起婚紗和伴娘裙,一套、一套地試穿、拍照,很快就將不悅拋之腦后,傳來陣陣歡笑聲。
不知不覺,掛鐘上的時針已經轉了又轉。
“這條會不會腰線太緊了?”
“不緊,這樣才襯得你腰細啊。管他新郎是誰呢,婚禮這天你必須是最美的!”姜愿興致勃勃,又挑出款式呼應的兩條,一條是婚紗,一條是伴娘裙,“這套好看,你先穿,我到后面的試衣間換。”
拉上布簾,設計師幫舒澄換上這條秀氣的拖尾款。
胸口繡著上百顆精致的水鉆,在燈光照耀下如一片星河閃爍,襯得那層層疊疊的輕盈白紗,如夢似幻。
她本就長了一張娃娃臉,白皙的臉頰上透出微紅,宛若是從森林城堡中出逃的小公主。
設計師欣賞笑道:“這件就像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舒澄端詳著鏡子中特別的自己,心間也不自覺泛起一股溫暖,原來穿上婚紗的感覺是這樣……
這時,試衣間外遙遙傳來經理的低語和腳步聲。
看來姜愿換好了,舒澄正想拉開布簾,設計師阻止了她的動作:
“稍等,我幫您肩膀這兒收一寸。”
“愿愿,我馬上好。”她轉回鏡子前,語氣有幾分雀躍,“這條真漂亮,你說得對,不管是嫁給誰,婚禮都是一生一次的大事。”
設計師利落地拿小別針將肩膀處收攏,調節到最佳效果:
“賀太太,請。”
經理從背后將布簾拉開,舒澄迫不及待想和好友分享,眉眼彎彎地轉過身去:
“你說這和那條法式的哪個更好?”
話音未落,她上揚的問句啞在了喉嚨里。
正對著試衣間,男人隨性地靠在真皮沙發上,暗紋西裝裹著挺拔結實的身形,雙手交疊支在胸前,袖口露出的鉑金表盤泛著一絲冷光。
他眸光黑而沉,眼神鋒利,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鎖住她潔白的倩影。
舒澄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笑容凝在臉上。
驚得像一只撞見了猛獸的小兔子,下一秒就要逃走。
賀景廷不動聲色地皺了眉,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仿佛在壓抑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情緒。
“你怎么……”
她回過神來,指尖輕輕揪住了裙擺邊緣。
剛剛說的話,他是不是聽見了?
賀景廷審視的目光打量,突然間站了起來,無聲逼近。
他身材高大,直接擋住了背后燈光,落下一片壓迫的陰影。
氣氛宛如一根緊繃的弓弦,舒澄心跳都一下子放輕了:“對不起,今天是我來晚了。”
“賀總!”
遠遠見男人似要動怒,姜愿提著裙子小步跑過來,側身擋在舒澄前面。她咽了咽口水壯膽道:“今天舒澄遲到是因為我,她不是故意的。”
拙劣的謊言,情急之下連個具體理由都沒編出來。
舒澄愣了一下,小幅扯了扯姜愿的衣角,像是某種可憐的小動物。
她們以為他要干什么?
賀景廷勾了勾唇,冷笑一聲,直接大步繞過姜愿,沖舒澄抬起手——
她身體僵硬,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觸感攀上發絲,輕輕掠過。
賀景廷取下粘在她耳側長發上的一顆亮鉆,瞥了一眼女孩無措的表情,徑直轉身慵懶地坐回沙發。
只丟下一句話:
“換回去看看。”
舒澄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賀景廷在回應她剛剛那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