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低著頭,手指絞著腰側佩囊的帶子。
眼淚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漸漸有了一片凡人看不見的水跡輪廓。
徐寄春很聰明,她怕他已經猜到她并非他的親娘。
她努力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收到供品。她不想再過日日被摸魚兒與蘇映棠嘲笑,月月找賀蘭妄借冥財的日子。
回來的路上,她想了無數個理由,總算想到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騙過徐寄春。
可陸修晏一直問東問西,她逐漸失了撒謊的底氣。
陸修晏見她雙肩微顫,不敢再問下去,趕忙滾去床上,蒙上被子倒頭就睡。
須臾,他呼吸平穩,似乎已酣然入夢。
徐寄春特意走近瞧了一眼,見他唇角彎彎,打趣道:“看來是個好夢。”
十八娘微微抬起頭,吶吶道:“子安,對不起,賀蘭妄不是你親爹。”
目光從陸修晏臉上移開,看向眼尾泛紅的十八娘。
徐寄春坦然笑道:“我知道他不是我親爹,也知道你是不想我難受才騙我?!?/p>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垂著頭:“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猜到什么?”徐寄春露出一絲不解的神色,“十八娘,他雖不是我的親爹,但你是我的親娘,我不會不認你的?!?/p>
床上的陸修晏猛地一翻身,鬧出不小的動靜。
一人一鬼齊齊看向他,徐寄春哈欠連天:“你今夜要回去嗎?”
十八娘搖搖頭:“我怕黑,夜里一般不回浮山樓?!?/p>
徐寄春扯過陸修晏身上蓋的被子鋪在地上:“陸三公子身子嬌貴,不能睡地上,只能委屈你睡在被子上。我睡旁邊的地上,如何?”
十八娘就地躺下:“我是鬼,不需要被子?!?/p>
徐寄春不依不饒地將被子挪到她身下:“聽話。”
十八娘挪動身子,躺到被子上。
徐寄春合衣躺在她的左側,一人一鬼之間正好隔著半步的距離。
雖身下是否有被褥,于鬼而言并無不同。
但此刻,十八娘卻莫名感覺被一股暖意所籠罩。
“子安,你怎會知曉賀蘭妄不是你的親爹?”
“他長得過于俊美。我猜娘親……更喜歡相貌英武的男子。”
十八娘開心附和:“對對對?!?/p>
徐寄春背對著她,忍不住偷笑道:“快睡吧,我還得早起為你買豬蹄上供?!?/p>
“子安,我睡著了?!?/p>
“……”
十八娘再睜眼時,房中只剩她與陸修晏大眼瞪小眼。
見陸修晏不時好奇地偷瞄她,她走到他身邊坐下:“你真認識我?”
誰知,昨日還堅稱識得她的陸修晏,今日竟矢口否認:“不認識?!?/p>
十八娘嘟囔道:“怪了,難道真有同名鬼?”
陸修晏小心翼翼問道:“我聽說鬼最缺供品,你缺嗎?”
十八娘晃著腿:“從前缺,如今不缺?!?/p>
陸修晏語氣誠懇:“我特別有錢,又不知花在何處。不如我每日燒一箱金元寶給你?權當為自己積德。”
有錢真好。
十八娘心酸地想。
有錢能使鬼推磨,還能每日燒一箱金元寶。
不像她,生前窮得叮當響,死后連供品都要不到。
不過,對于陸修晏的好心提議。
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你燒給我也沒用,我收不到。”
浮山樓的鬼,唯受其供奉人之供品,余者皆不可受。
“若我讓子安賢弟幫我燒呢?”
“應是可以的吧?”
徐寄春拎著食盒進房,正巧撞見一人一鬼坐在床邊竊竊私語。
一見到他,十八娘先跳到他面前,眉開眼笑:“子安,陸三公子有錢沒地方花,愿意每日燒一箱金元寶給我。可他不是我的親眷,供奉我也沒用,所以……”
“所以需要用我的名義上供?”
“對!”
徐寄春放下食盒,招呼陸修晏坐下:“不知陸三公子何時將金元寶交給我?”
“今夜我便差人送來。”陸修晏順勢坐到他身邊,唇邊笑意浮起,“十八娘,子安,相識一場,叫陸三公子多生分!我字明也,你們叫我明也便是?!?/p>
他的語氣中,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慈愛。
徐寄春端粥的手僵在半空,扭頭盯著一臉古怪的陸修晏:“我在此先替十八娘謝謝明也。”
“好說好說?!?/p>
陸修晏笑瞇了眼。
十八娘閉目細嗅,桌上豬蹄飄出的肉香令她心滿意足。
等她今日回家,便能吃上整整三大碗。
有人供奉的日子真好。
怪不得其余七個鬼整日找人索祭不帶她。
兩人正吃著早膳,舒遲找來,不偏不倚坐到十八娘的椅子上。
十八娘被他擠出椅子,只好飄到徐寄春身邊繼續聞肉香。
舒遲甫一落座,抬頭便撞見對面陸修晏兩道怨氣凝成的目光,正死死盯著自己。
他不明所以,關切道:“陸三公子,你沒睡好?”
“沒有!”陸修晏埋頭喝粥。
用完早膳已是辰時三刻,十八娘在前面引路,徐寄春在后面為另外兩人指路。
走了一炷香,十八娘停在一座小宅子前。
徐寄春心下了然,上前叩門。不多會兒,院門打開:“你們找誰?”
“請問是阮娘子嗎?”
“是?!?/p>
可阮清商一知三人來意,立馬緊閉院門。
任憑三人在門外苦勸半日,她始終無動于衷。
院外的徐寄春勸到聲音嘶啞,院內的阮清商獨自坐在檐下流淚,在兩人中間來回飄蕩的十八娘急得團團轉。
最終,徐寄春落寞地叫走兩人:“走吧,她亦有苦衷?!?/p>
兇手在暗,他們在明。
倘若兇手知曉阮漱玉尚在人世,定會盡快斬草除根。
他們抑或官府,都無法保證阮漱玉的安危。
她已“死”過一回,他不愿她再死一回。
三人走出很遠,十八娘才氣喘吁吁地飄過來:“子安,你快回去,她愿意說了?!?/p>
徐寄春半信半疑回到阮家。
如十八娘所言,阮家大門敞開,阮清商立在門前:“進來說吧?!?/p>
門開門關。
阮清商開口了:“適才小妹的牌位突然掉地,我猜她或許有話想對你們說。”
越過阮清商無助的身軀,徐寄春看向堂屋中那個孤零零的牌位。
沉默許久,他方道:“阮娘子,我們此行并非為了找出令妹,只想知道令妹受傷當日,是否曾看見兇手或發現旁的線索?”
即使過了三月有余,阮清商依舊清楚地記得,妹妹阮漱玉當日回家時的慘狀。
頭破血流,脖子上的刀傷深可見骨。
她緊緊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回家。素色衣裙上,滿是斑駁的血跡。
“我報官后,官差來找我問話?!比钋迳烫浜鷣y抹淚,“等官差走后,小妹終于醒了,卻驚恐地告訴我:不要報官?!?/p>
阮清商追問才知,傷妹妹的兇手就是一個身穿官服的男子。
而且,此人的官位還不低。
她們是孤女,是無人在意的螻蟻,萬萬惹不起大官。
為了妹妹能活下去,她只好連夜送妹妹離京避禍。
徐寄春:“令妹可曾看清兇手的相貌?”
阮清商搖頭:“當時天色已暗,兇手又在暗巷偷襲她,故而她并未看清兇手的相貌?!?/p>
陸修晏奇怪道:“她既不認識兇手,從何知曉此人是大官?”
“我與小妹是繡娘,偶爾會幫城中官員縫補官服。小妹當日倒下時,見兇手身著緋色衣袍,應是四品或五品官?!比钋迳讨钢杆砩系囊屡垲伾?/p>
徐寄春仔細回想殿試當日見過的所有禮部官員:一位侍郎穿的是深緋色,四司郎中穿的是淺緋色。
禮部中,僅有五人能穿緋色官服。
徐寄春喊走另外兩人與十八娘:“快走,兇手也許就在這五人之中。”
三人狂奔出門,身后又傳來阮清商的急呼:“你們等等,還有一事?!?/p>
“何事?”
“小妹說,兇手本想挖走她的心,但動手前,另一個男子嫌棄她是女子,不想要她的心?!?/p>
“你隨我們去見武大人,他會保護你?!比钋迳讨獣蕴嗝孛?,徐寄春唯恐她被兇手報復,索性拽走她。
刑部官署中,武飛玦得知來龍去脈。
負手深思良久,他喚來差役:“速請禮部侍郎與四司郎中過府一敘,言明本官有要務相商。”
五名差役拱手告退,武飛玦指著陸修晏:“明也,你帶阮娘子回國公府暫住幾日。若你娘問起,便說是我的意思。”
陸修晏沒好氣道:“娘從不會過問我的事。萬一祖父問起,我如何回答?”
武飛玦:“你放心,陸太師這幾日不在家?!?/p>
“行吧?!?/p>
“子安,明日見。”白馬橋邊,陸修晏依依不舍地與徐寄春分別。轉身的一瞬,他在心里補上另一句,“十八娘,明日見?!?/p>
徐寄春與舒遲并肩離開,十八娘在兩人中間嘀嘀咕咕:“我今日鉚足了勁撞那塊牌位,果然讓她回心轉意?!?/p>
若非思念妹妹過深,阮清商怎會每日守在阮漱玉孤墳前悲泣?
只要抓到兇手,阮漱玉便能回家。
十八娘想,阮清商大概也在尋找與妹妹平安團圓的法子。
她兀自在說,渾然不覺舒遲早已蹤影全無。
待她終于心滿意足地停下,徐寄春輕聲向她道謝:“十八娘,謝謝你?!?/p>
“你幫我,我幫你,我們扯平了?!鳖^回得到凡人的謝意,十八娘紅著臉看向遠方的城門,“子安,明日見,我得回家了?!?/p>
“好,明日見?!?/p>
想到房中肉香四溢的豬蹄,十八娘越走越快,越走越欣喜。
可等走到城門處,她又忽然停下:“奇怪,方才好像有人跟著子安?”
十八娘回頭望去,遠處人海茫茫,哪還有徐寄春的身影?
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她轉身折返回去尋人。
路過修行坊的一處暗巷,她聽見一聲短促的喘氣聲。
她循聲跑過去,竟見徐寄春被一個持刀的蒙面男子逼到墻角。
她抑制不住地嗚咽,絕望地擋在徐寄春身前,試圖推擋著那具一步緊似一步、如山般向徐寄春壓來的身影。
可惜,她是鬼。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勞地掙扎。
凜冽刀光閃過,直逼徐寄春的咽喉要害。
徐寄春抱著受傷的手臂,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滾落。
命懸一線之際,他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句話——
“兒子,爹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