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一案后,洛京城中最高興的一人一鬼,當屬燕平帝與十八娘。
前者因成功給順王府添堵,眼見嘴碎的討厭堂兄吃了啞巴虧,每日躲在寢殿捶床大笑。
后者因徐寄春順利通過吏部關試,更得武飛玦力薦,一步青云擢升刑部侍郎而喜上眉梢。
接連數日,十八娘穿街走巷陪徐寄春相宅,誓要為其找個舒心的好宅子。
一人一鬼今日去的是恭安坊。
佳宅在恭安坊西南隅,內有正堂一間,東西廂房各一間,書房一間及廚屋一間。
前院老槐枝繁葉茂,后院石榴花開正紅。
宅子窗牖明凈,售價五百兩。
十八娘取下腰間的算盤,一邊隨徐寄春往里走,一邊噼里啪啦地撥弄算盤:“子安,我找明也打聽過了,刑部侍郎月俸足有三十兩銀子。可這宅子五百兩,你得不吃不喝攢一年半呢。”
徐寄春轉進東廂房,吩咐牙人靜候在門外。
等算賬的十八娘進房,他方盯著算盤,納悶道:“你這算盤,哪來的?”
十八娘:“樓里賬房的,我找她借一日算賬。”
說是借,實則是求。
任流箏鐘愛算賬,不準任何鬼動她的算盤。
十八娘軟磨硬泡好幾日,總算借走一把舊算盤。
木梁都磨得發亮了,還缺了三顆珠子。
徐寄春得知來龍去脈,溫聲道:“我會心算,你日后不必借她的算盤。不過,若你喜歡算賬,我可以送你一把小算盤,你可隨身帶著。”
十八娘尷尬地搖搖頭:“我不會撥算盤,方才是假裝在撥。”
徐寄春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看她手指在算珠間左磕右碰,毫無章法。
他以為是她的獨門秘技,卻原來她是在胡亂撥弄。
東廂房的窗牖推開,正是后院那株石榴樹,樹下放著兩把交椅。
徐寄春背著手看得認真,身后的十八娘抱著手有些擔心:“子安,你的銀子夠嗎?”
“夠吧。”
他赴考所帶的銀兩,已所剩無幾。
因十八娘常說洛京居大不易,為了置宅,他前日特意從柜坊兌取了五千兩,結果這宅子才五百兩。
十八娘只當他在逞強,再次提出減少供品:“子安,蠻奴說我豬蹄吃多了,瞧著胖了些。明日起,你把豬蹄減到一碗。”
“我倒瞧著你瘦了不少。”徐寄春回頭,從頭到腳打量她一眼,順嘴問起她去地府閑逛的事,“你何時去地府?”
十八娘垂頭喪氣:“本月及下月,酆都城歸相里聞管,他不收冥財,蠻奴讓我再等等。”
徐寄春輕笑,好心為她提議:“你跳過酆都城,不就好了?”
十八娘:“一千兩呢。我好不容易進去一趟,自然得遍歷地府各處。而且我聽聞酆都城金碧輝煌,是地府一日游的必去之地。”
徐寄春對這座宅子極為滿意,提步出門找牙人商洽購宅之事,最終約定三日后立契過官衙。
趁兩人議價的空當,十八娘溜到石榴樹下賞景。
枝葉橫斜交錯,榴花一簇簇紅似火,風過簌簌落紅如碎霞紛揚。
她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枝頭最艷的那朵榴花。
幾片殷紅花瓣隨風掙脫枝頭,打著旋兒悠悠飄向她。她忙不迭伸手去接,卻眼見它們從指間滑過,無聲落地。
在人世間待得久了,十八娘時常忘記自己是鬼,一個連花瓣都碰不到的鬼。
牙人去了西廂房鎖門,徐寄春倚在窗邊慢慢等她。
“你喜歡嗎?”
“嗯,喜歡。”
十八娘想種石榴樹很久了,夏能賞花秋能吃果。
可在浮山樓,一草一木都得拿冥財去換。她的日子過得緊巴巴,攢了許久的冥財,甚至買不回一株石榴樹苗。
日子久了,她覺得窗外空無一物也不錯。
只是每日回家,她的目光偶爾會不由自主地飄向任流箏種在前院的幾株牡丹。
紅是紅,白是白,好生熱鬧。
前日他們在宣范坊相宅,徐寄春隨口問起她喜歡在后院種什么樹,“石榴樹”三個字未經思量,便直直從她喉嚨里蹦了出來。
她想,她其實還是惦記著石榴樹。
牙人已鎖好各處的房門,笑著進房請徐寄春出門。
兩人在坊口分開,一個朝北去邸店,一個朝東往南市走。
十八娘隨徐寄春去南市:“太巧了,今日這宅院里,竟有石榴樹!”
徐寄春:“對啊,特別巧,正好有一株石榴樹。”
高興不過一瞬,十八娘復又擔心起他的余財:“我雖攢了三百兩冥財,但沒法給你……”
人花的是銀子。
只有鬼用冥財。
自從開始相宅,十八娘已多次提及錢財的事。
徐寄春思來想去,決心向她坦白:“我自小便有一位夫子與一位師父。我是他們唯一的弟子,他們有很多錢,全給我了。”
十八娘:“兩個鄉野老翁,能有多少錢?”
徐寄春語氣平淡:“夫子大概有十萬兩吧。”
“師父呢?”
“大概也是十萬兩吧。”
十八娘驚呼之余,十分心動,期待地問出口:“子安,你的夫子與師父還缺弟子嗎?我雖是鬼,但一向品行端正,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徐寄春攤手:“他們不缺弟子。”
十八娘:“真是可惜,他們失去了我這個鬼弟子。”
一人一鬼一路絮絮叨叨到了南市。
徐寄春帶著十八娘,在南市穿行置辦新宅所需的家當物件。
不到半日,妥帖買齊。
十八娘陪他逛了大半日,不覺累,只覺開心。
浮山樓中的其他鬼,每日有忙不完的事。
她只能獨自在城中徘徊,四處湊熱鬧。
如今,徐寄春愿意讓她跟在身邊,肯耐心聽她嘮叨,同她細細商量諸事。她心頭那點滿足,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填得滿滿當當。
今日的南市,熱鬧非凡。
一人一鬼路過瓦舍時,里面聲響陣陣。
十八娘平日最愛去瓦舍,但知徐寄春怕吵,便故意目不斜視走過瓦舍入口。
走在后面的徐寄春瞧見她雙手攥得極緊,猜她忍得辛苦,腳步一拐,折進了瓦舍。
喧聲漸沸,喝彩聲不絕于耳。
不知今日又來了哪些新鮮玩意兒?
終是沒忍住,十八娘側過半邊臉,偷偷朝右掃了一眼,余光卻瞥見身后空無一人。她慌忙原路折返,卻在瓦舍入口被人喚住:“我今日想進去看熱鬧。”
“我陪你!”
十八娘陪著徐寄春從吞刀吐火的雜技,看到人頭分家的幻術,最后停在傀儡戲棚子前。
今日演的是《黃氏女游陰》。
棚子不大,三面圍著粗布簾子,只留一面朝外。
徐寄春花錢要了把長凳,獨占第一排。
戲將開場,人潮涌動。有男子覷見他身旁空位,假意被人流一推,趔趄著就要順勢坐下。
“我等人,這里有人。”虧得徐寄春眼疾手快,攔在男子身前。
他面冷,男子知趣退后。
咔噠——
黃氏女的木偶出現在戲臺之上,一步一搖走進地府:“陰曹地府暗無天,十八層地獄陰慘慘……”
十八娘坐在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還不忘糾正黃氏女的路線:“她走錯了,野**過去是**殿。她直接跑去酆都城,相里聞定會大罵她一頓。”
徐寄春隨她笑:“沒準她去的時候,相里聞不在。”
臺上的黃氏女踉蹌著撲倒在酆都城外。
臺下的十八娘笑倒在徐寄春的懷中,身子發顫。
“子安子安。”
“嗯?”
“謝謝你。”
“一家人不必言謝。”
今日瓦舍里,數一處攤子前最扎眼。
踮腳的、伸脖的,喧嚷的……人墻厚厚圍了幾層。
徐寄春仗著身量高,輕而易舉地擠到攤前站定。
十八娘站在他的身前,好奇地盯著面前木箱中的物件。
那是兩具人臘。
軀體干癟得不成人形、四肢細如枯枝。
一層深褐色的皮緊貼著嶙峋骨骼,曾經的口鼻處,眼下唯余大小不一的溝壑。
人臘深陷的眼窩空洞如井,十八娘盯著看了片刻,頓覺脊背發涼,趕忙別開臉。
攤主夫婦見攤前人山人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高聲吆喝道:“走過路過莫錯過!快來瞧一瞧東海小人國的真容嘍!”
此話一出,立馬有人反駁:“哪有什么小人國!”
攤主得意一笑,與一旁的妻子各自抱起一具人臘,立在地上。
等人臘挺起身軀穩穩立住,人群中先是死寂,緊接著是一陣陣歡呼聲。
十八娘緊緊捂住雙眼,偏又捺不住好奇,便將食指與中指悄悄錯開一道窄縫,目光從縫隙間溜了過去。
確實奇怪。
那對人臘身量如同四歲的幼童,可滿口恒齒,卻分明是十二三歲之人方有的齒象。還有臂骨腿骨,絕非四歲幼童之脛骨肱骨所能及。
攤主夫婦:“只要兩文,便能摸小人國的小人!”
圍觀百姓一擁而上,十八娘躍躍欲試:“好像真是小人國的小人。”
徐寄春嗤笑一聲,催她出去:“世上哪有小人國?大概是矮奴做的。”
一人一鬼擠出去,才發現周圍的攤前空無一人。
攤主們的眼中,或艷羨或忌妒,齊齊盯著人滿為患的小人國攤。
“武大人催得緊,我明日一早就得到刑部上任。你入城后,在家等我回來便是。”送十八娘出城的路上,徐寄春說起自己明日的安排。
十八娘點頭應好,轉念擔憂起他的宅子:“子安,若你日后娶妻,那宅子可就小了。”
徐寄春:“屆時再換。十八娘,你喜歡小宅子還是大宅子?”
“小宅子。”
“我也喜歡小宅子。”
“呀,我們母子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